聂江仔细回想起刚才的那幕,一拳,就一拳,他就把刘莽打在地上没了知觉。而且那时他的行为完全出于本能。
他忽然想起了他母亲向他解释为什么全镇人都叫他怪物时,所描述的画面。算命先生指着尚在襁褓的自己破口大骂:“快杀了他,这是魔鬼之子。他命犯天煞孤星,势必冲克世人。留着是个大祸患啊……”。
聂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魔鬼之子,会变成一个祸患。但此时他看着自己尚留青筋的手,突然有些害怕起来。“这……这真的是我吗?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戾气,我……我难道真的会变成一个恶人?”聂江无法自控地小声抽噎起来,不知出于惊恐还是自责。
“谷谷——谷谷——”聂江的外衣内袋里传出了小声的鸟叫声。聂江赶忙抹掉了脸上的泪水,慢慢张开外衣,小心地将其中的灰鸽取出,捧在了自己的手心里。
“糟糕了,这小家伙伤势加重了。”聂江马上想到刚刚王建明用弹弓射他脚踝时,他曾经不稳地跌在地上过,可能就是那时无意地压倒了它的伤口。再加上那么长时间没接受治疗,恶化的几率又增加了几分。得赶紧救治它,不然就算救活了它,恐怕也飞不了了。
聂江猛然想起了镇上有一家店叫作花鸟斋,貌似就是不久前刚开的,这家店专门出售一些奇异的花鸟。想来对这类鸟禽受伤的事件也见多不怪了,也许可以帮的上忙。
聂江赶忙向镇上的花鸟斋奔去。或许他自己也不曾注意,今天他奔跑的速度已经超过了一个八岁孩童该有的速度。
没过一会儿,聂江就已经跑到了花鸟斋的门口,他的脸上并未显露出多少疲态,仿佛刚刚只是一场悠哉悠哉的饭后散步。
花鸟斋的门口有零星几个人进进出出,可能是因为现在正是午时,大多数人并不会上街,所以店门冷清。这么算起来,这应该是聂江第三次来这条商业街。
第一次进了一家武器阁,想领略一下各类武器的魅力,但被那家店的伙计赶了出去。他满脸鄙夷的神情至今聂江还记忆犹新,“走走走!别败了我们店的气运!”
第二次聂江学乖了,他选择去了一家老旧的书店。因为那书店的店主是一个老瞎子,所以看不见,也就认不出聂江了。
结果进去没多长时间,就有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浮夸地怪叫起来:“天啊,这不是那个小魔星吗?”周围人也就都闻风聚集了过来,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了些什么,聂江已经不在意了。他只记得其中一个二十来岁男人义愤填膺地说了句:“这小怪物还挺聪明,还专门挑选看不见的老头来欺负。”然后他就被赶了出去。
聂江无法辩驳,因为他的确是专门挑选的,也的确是看中了店主看不见的特点。至于这到底是不是欺负?聂江不知道。
从那以后,聂江就打消了再去那条街的念头,也真的再没去过。
此时的聂江无措地站在花鸟斋门口,突然感到一阵迷茫,他已经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久立了很久。衣服内袋里又传来“谷谷——谷谷——”的叫唤声,虽然很微弱,但听在聂江的耳中如雷般震耳欲聋。聂江突然很想打自己一巴掌,他马上起身走进了花鸟斋。
花鸟斋其中的摆设出奇的简单,并没有什么繁复的艺术,却让人由衷地感觉到美感。聂江四处环顾想找到人影。这时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:“小家伙,你想要看些什么啊?”
聂江慌乱地转过头来,似乎是在奇怪什么时候有一个男人在自己背后,自己却没有察觉。那是一个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小的身影,忽地就闯进了他的眼帘。聂江很难想象一个拥有二十多岁外表的人,为何会拥有四十多岁的男人的声音。
他梳着简单而整洁的发髻,和其他人并无甚区别。他穿着一身青灰的长褂,那种青灰是和那只鸽子差不多的青灰。他的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微笑,那种微笑是和聂江脸上差不多的微笑。就这么一眼,聂江就对他产生了异样的好感,很奇怪又不奇怪。
聂江小心翼翼地从内袋掏出了那只灰鸽,动作轻得仿佛是在对待世上最珍贵的宝物,又生怕被自己的粗鲁弄坏。
他捧着灰鸽抬头默默无言地盯着那个男人,眼神中有祈祷也有一丝惊慌。他在赌,赌那个男人刚来这个镇子,也许,也许并不认识他。
“你想让我救这只鸽子?”聂江并未注意到,那个男人在看到这只灰鸽后,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讶异。
聂江重重地点了点头。他并未将他赶出去,也许他赌对了。
“你就是聂江吧?”那个男人眼中有笑意,分不清是戏谑,还只是他单纯得觉得有趣。
聂江的心沉了下去,他绝望地凝视着手上奄奄一息的灰鸽,那眼神里泻出的温柔好似是最神圣的治疗。还是救不了这个小家伙,聂江转身离开了。
“我和他们不一样。”那个男人大笑。
聂江定住了身。
“我没说不救啊。你这么急干什么?”那个男人笑得更大声了。
聂江惊喜万分地转过身,将手中的灰鸽捧得高了些,似乎是想让那个男人看得更清楚一点。
“跟我进来吧。”他转身走进一个不大的房间。聂江连忙跟了进去。
那个男人接过聂江手上的灰鸽,将它小心放置在一个白玉台子上,取下木柜里的一个白玉箱,从中拿出了一些不知名的工具,开始处理起灰鸽的伤势。
房间中寂静无声,谁都没有开口说话,有时只能听到灰鸽“谷谷——谷谷——”的叫声,听起来像是抽噎又不似呻吟。
“好了。”那个男人放下了手上的工具,脱下了手套,有条不紊地将东西放回了原处。“我比你大不了几岁,你可以叫我花策。哦,对了,这个小家伙还需要进一步的医治,你先将它在我这里放几天,待我好好给他上个药再交还给你。”
聂江没有马上表示谢意,而是平静地问他:“你知道我是聂江,为什么还要帮我?”
花策忍不住大笑起来:“哈哈哈……你这家伙真是有趣,为什么你叫聂江,我就不能帮你了?”
聂江一脸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我说了,我和他们不一样。”聂江捉摸不定花策,上一秒他还在那里疯狂地大笑,下一秒就一脸正经地抚摸起那只灰鸽。
“你不怕我给你带来不好的气运?”
“那你觉得你会吗?”花策脸带笑意,转过头一脸正气地盯着聂江。
“我觉得不会!但别人……都说会。”聂江抿了抿唇。
“别人?”花策轻笑了声,“人类啊,最大的无知是不知自己无知。”
聂江惊疑不定地盯着花策,似乎是在缓冲他说的话。
“非我之人事皆称为异类,排异反应的本质是人类的利己主义。”花策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愤,但因距离较远,聂江并没有看到。
“利己主义?”
“哈哈哈,不说了。聂江,我只是希望你知道,善恶与力量无关。”
聂江抬起了头,透过屋子的窗户,他看见今天外面的天空尤为的蓝。有一只苍鹰在上空徘徊,然后一个俯冲就消失在了聂江的视线里。“善恶与力量,无关。”聂江小声地重复了这句话,有一种莫名的难以名状的情愫,渐渐从心底蔓延开来。
“今天当收你这个朋友,费用算我的。”花策大笑起来。
“朋友?”聂江不敢置信地盯着花策看,好怕这只是他的一个戏言。天知道朋友二字对他来说是多么奢侈,多么珍贵。
“嗯哼。”花策笑着点点头。仿佛是在给予聂江肯定。“你赚到了,我这儿费用可不低呢。”
聂江忍不住小声笑了起来,他看着花策的脸,真正体验到了什么是快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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