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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隔着帘帐,被窝里的姜玉姝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 赶忙掀开帐子, 忐忑问“大夫, 我只是着了凉、有些发热,难道这病很难治吗?”

    老大夫止步,听见帘帐“窸窣”声, 便背对床榻, 安抚答“夫人放心,小小寒热之症,不要紧的。我开个方子, 你按时服药即可。”

    潘嬷嬷心里七上八下, 强挤出笑脸,返回榻前说“无妨, 着凉罢了, 没什么大不了的!躺下,安心歇着,我送大夫出去开方子, 然后请人抓药, 很快回来。别急, 啊。”语毕,她引请大夫离开卧房, 急欲打听情况。

    “哎——”

    姜玉姝扭头目送, 用力闭了闭眼睛, 双手轻抚腹部, 霎时惴惴不安,暗忖糟糕,大夫分明诊出了不妥!

    但不知,是我的病难治?还是……孩子有什么不好?

    一想到孩子可能不好,她简直忧心如焚,且极度自责,自责于未能呵护好胎儿。

    少顷,潘嬷嬷把老大夫请至偏厅,郭弘哲正在等候,一见面,他疾步相迎,关切问“如何?不要紧吧?”

    “莫急,莫慌。”老大夫摆摆手。

    “大夫,我家夫人的病,到底要不要紧?您刚才一迟疑,吓得人心惊胆战。”潘嬷嬷尾随,心急火燎。

    老大夫落座,铺平纸,提笔蘸了蘸墨,慢条斯理地说“郭夫人脉象濡弱,软而无力,‘濡主湿邪,弱主气虚’,观脉象,她必定一向劳心费力,且忧思深重,白天精力不济,夜里多梦少眠,极易被惊醒。”

    “对,对的。最近,她经常做噩梦,风雪声、打更声,半夜老是被各种动静惊醒,吓得大汗淋漓。”潘嬷嬷频频点头。

    “心气不足,体虚盗汗。”

    潘嬷嬷叹气,解释道“大夫高明,全被您说中了!唉,我们夫人自从有孕以来,忙忙碌碌,一直无暇保养身体。”她凑近,焦急问“那,您可有办法给她调养调养?孩子呢?孩子好不好?”

    “莫急,老朽正在开方子。”老大夫行医大半辈子,耐性十足,不慌不忙,“做母亲的虚弱,脉象不够稳健,母子一体,孩子多少受了些影响。幸而胎还算稳当。”

    郭弘哲不知所措,干焦急,扼腕说“孩子不能有事,嫂子更不能出事!否则,如何向二哥交代?大夫,家嫂母子的安危,皆系于您一人之手了。”

    老大夫和蔼答“我一定尽力而为。”

    “咳。”潘嬷嬷到底忍不住,小声问“八个多月的身子,您诊出是儿子还是女儿了吗?”

    老大夫埋头写药方,因无十足把握,索性推说不知,歉意答“请恕老朽医术平平,无法断定男女。”

    “啊?”潘嬷嬷难掩失望之色。

    郭弘哲会错了意,误以为大夫诊出是女儿,正色表示“无妨,侄女也挺好的。当然,侄子更好。只要二嫂娘儿俩平安!”

    “没错!母子平安,是最重要的。”潘嬷嬷使劲点头。

    老大夫搁笔,吹了吹墨迹,递过药方嘱咐“按方抓药,按时服药,平日多宽一宽病人的心,别让她操劳伤神。”

    “哎。”潘嬷嬷躬身接过药方。

    “病人心事重,无论是何缘故,总之家人要想方设法地开解她。”老大夫起身,拎起药箱,继续嘱咐“这个方子,主治风寒发热,兼有镇静安神之效。七日后再诊脉,如果病愈了,我再开安胎与调养身体的方子。”

    “好,有劳了。”郭弘哲付了诊金,拿过药方准备请何氏的人抓药,顺道送大夫出门。

    下一瞬,潘嬷嬷匆匆返回卧房。

    老人迈进门槛之前,脚步一停,扬起笑脸。

    姜玉姝心神不宁,一听见脚步声便慢慢坐起,迫不及待地问“嬷嬷,大夫说什么了?我的病要不要紧?孩子有没有事?”

    “没事,不要紧!”

    潘嬷嬷挽起帘帐,宽慰道“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了?夫人不过是着凉而已,喝了药,很快会好的。”

    姜玉姝目不转睛,追问“孩子呢?孩子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好得很!”潘嬷嬷坐在榻沿,小心翼翼摸了摸她的肚子,安慰道“孩子若不好,怎么能天天动弹?”

    姜玉姝略放下心,“这倒是。孩子每天都动弹,总是固定时辰才动,一板一眼的。”

    “对啊。”潘嬷嬷遵从大夫叮嘱,乐呵呵,“真是个乖孩子,等生下来,一定不难照顾。”

    姜玉姝心思悄转,冷不防问“大夫是不是说我的病难治啊?”

    “嗳哟,根本没有的事儿,哪里就病到如此地步了!”潘嬷嬷连连摇头,极力否认,“放心,三公子已经托潘夫人的人上街抓药去了,待会儿煎药服下,一准儿药到病除!”

    “真的?”

    “千真万确!”

    姜玉姝不得不起疑,遂全神贯注,旁敲侧击半天,最终,潘嬷嬷一个不慎,说漏了嘴

    “天呐,什么绝症?快别胡说了!明明只是忧思深重、娘儿俩虚弱些罢了。”

    姜玉姝恍然,凝重说“原来大夫是诊出孩子虚弱?而非有什么疾病?”

    “娘儿俩都没大碍,夫人不要胡思乱想。大夫叮嘱,切忌劳心费神。”潘嬷嬷说漏了嘴,懊恼不迭。

    月份大了,平躺时,腹部压得人难受,腰酸胸闷。因此,姜玉姝大多侧躺,松口气,无奈说“既然没什么大碍,嬷嬷何必隐瞒?其实我心里明白,东奔西走半年,不光自己累,孩子也累。”

    “多休息,身体自然就结实了。”

    姜玉姝“嗯”了一声,默默凝视帘帐,眼神发直,整个人有些恍惚。

    休养月余,她肚子大了些、脚更肿了些,脸却瘦了,白皙脖颈细长。

    她出神片刻,忽然扭头,叮嘱道“对了,我想起件事!庄主簿、哦,现在应该改叫庄大人了,等他来访,嬷嬷直接把桌上那份文稿给他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潘嬷嬷双手拢袖,忍不住说“唉,庄大人可真是的,明知你正在休养,却隔三岔五地拿公务来添麻烦。”

    姜玉姝笑了笑,轻声说“其实,我是个闲不住的人,整天闷在后衙,无聊得紧,倒多亏他常来‘添麻烦’,商议全县的屯田事宜,解解闷。”

    潘嬷嬷欲言又止,想了想,提议问“大冬天,夫人怀着八个月的身孕,哪儿也去不了啊。要不、请潘夫人陪你聊聊天?或者,让三公子陪你下下棋?”

    “不,不用了。”姜玉姝摇摇头,浅笑答“马上小年了,县令夫人忙着呢,别去打扰。并且,阿哲是个有志气的,手不释卷,发奋用功,也不宜打扰他。”

    潘嬷嬷无可反驳,只能点头。

    夜间,熏笼靠桌,书房里暖意融融。

    裴文沣握着玉雕镇纸,心不在焉地摩挲把玩,严肃问“你们打探清楚了没有?”

    蔡春和吴亮侍立桌前,齐点头,禀道“打听清楚了。表姑娘确实病了,探大夫的口风,说是‘忧思郁结于心’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边军正与北犰交战,郭公子安危未知,表姑娘想必十分担心。”

    “况且,孩子快出生了,落地便是流犯,她不可能不作长远考虑。唉,这煎熬局面,换成哪个女人都得犯愁。”

    “啪~”声巨响!

    裴文沣昂首,重重一顿玉镇纸,幽深凤目闪过流光,缓缓说“我永远不会任由她吃苦受委屈。”

    “公子,您、您究竟怎么想的?”俩小厮苦着脸,恳切提醒

    “即使郭公子不幸阵亡了,表姑娘仍是‘郭姜氏’,求您千万三思而后行。”

    裴文沣起身,背着手踱至窗前,望向矮墙之后——姜玉姝的卧房,就在隔壁院子里。良久,他一声长叹,喃喃说“只要姝妹妹愿意,到时把孩子留给郭家,我会设法,照顾她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“海誓山盟,我无法忘怀,相信她也铭记于心……但愿上苍垂怜,让我们终成眷属。”

    “姝妹妹才多大年纪?太可怜了,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守寡。”

    与此同时·赫钦卫

    自从升为指挥使亲兵,郭弘磊便搬进了小营房,人少且干净。

    决战前夕,几个同伴躺在被窝里,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,较往常沉默许多。

    炕桌上点着一根蜡烛,郭弘磊正伏案写信,连写几封,神色肃穆。

    门忽然被推开,寒风涌入,险些扑灭烛火。

    郭弘磊眼疾手快,及时搁笔,张开手掌护住了烛火,抬头望去——

    九皇子冻得白脸发青,愉快说“哈哈,你小子果然还没歇息!”

    郭弘磊莞尔,起身相迎,“九殿下。”其同伴仓促离开被窝,迅速裹上袄子,纷纷施礼。

    “免礼免礼,统统免礼!”九皇子一挥手,而后一招手,几名侍从即刻上前,先摆放炭炉,而后安置锅子,紧接着倒入已经烧好的羊汤、羊肉片等食物。

    九皇子率先盘腿而坐,高声招呼,“愣着干什么?坐吧,天太冷了,你们陪本殿下吃个羊肉锅子,暖和暖和。”

    “谢殿下!”众兵丁眉开眼笑,并非第一次陪吃,道谢后便围坐,大快朵颐。

    郭弘磊却重新提笔,专心致志,遣词用句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“哎,你写什么呢?”九皇子扭身问。

    郭弘磊恰写完了,墨迹转眼干,他仔细折叠并塞进信封,低声答“家书。”

    然而,九皇子一瞥,却见信封上标明“遗夫人书”四个字。他一愣,脱口问“遗书?”

    郭弘磊颔首,解释答“此乃军中惯例,大战上阵之前,许多人会写遗书,向亲人交代重要的家务事。”

    “这、这未免太不吉利了吧?”九皇子听得直皱眉。

    郭弘磊叹了口气,“确实不吉利。但万一不幸阵亡、家人却得不到任何交代,老弱妇孺悲恸之余,岂不更慌张?”

    九皇子也叹了口气,勉励答“天佑大乾,北犰终将灭亡!来,喝口热汤,老规矩,你们轮流说一件军中趣事。”

    众人习以为常,搜肠刮肚,以满足年轻皇子的好奇心。

    一锅羊肉连汤下肚,浑身暖洋洋,散席后,营房里陆续响起鼾声。

    郭弘磊却睁着眼睛,久久未入眠。

    翌日,腊月十六。

    阴云密布,北风如刀,雪欲下而未下。

    窦勇强撑病体,戎装笔挺,亲自前往江岸督战,两名皇子同行。

    “务必保护好二位殿下。”老将军神色冷静,肃穆道“决战之日,成败在此一仗了,但愿天佑大乾,助我等收复庸州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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