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瞳道,“我娘从小教我,遭逢是强加的,生命是自己的,出淤泥而不染,我们才能美若莲花。她要我磨练心性,增益爱人之慈,增益识人之慧,随缘自适,随遇而安。后来在我的生命中,坎坷苦痛,我冷眼旁观世态炎凉,人心险恶,既无助,又迷茫,有过痴心,有过妄想,有过就此一搏的慷慨,有过玉石俱焚的冲动,及至南越害我,燕王弃我,相公娶我,我无力改变,心非磐石,也只能随波流转。之后相公的恩宠怜爱,让我生依靠心,教我武功傍身,让我生感激心,与我率性相处妙趣横生,让我生欢愉贪恋心,只是我知道相公你注定命短寿夭,情爱仓促无依,恩爱种种不过空中之色徒惹缠绵,唯有让我的心空明如镜,视情爱如娇花照影,来即来,去即去,无圆满,无缺失,我今生方为保全解脱。乃至相公旧疾作,痛楚辗转万千凶险,我于深夜独坐无眠,心如锥痛,却也只怪自己命薄,一场因缘,情深缘浅”
沈墨瞳语声哽咽不能言,叶修抚背柔声劝慰。沈墨瞳道,“我只以为,将心保留,过好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,得恩爱时且恩爱,便已无愧无悔,今日方知我是辜负了相公。情有真假,无有短长,同床异梦相守了一生又怎样孟子说浩然之气,当仁不让,虽千万人吾往矣,而今相公高山仰止,倾心之爱,虽灿烂间短若昙花,我往矣。”
她的目光明亮,神情坚毅,叶修不由动容,捧着她的脸唤道,“墨瞳儿”
沈墨瞳嫣然一笑,静悦由心,唤道,“相公”
如灵光一点,顿悟成佛,如心领神会,拈花微笑。两个人已恩爱非凡,却是在那一时,那一刻,才真正洞开心门,知音相遇。
她本来有无数个机缘,她早该懂的,她早该更了解体悟这个男人。可因那一句寿夭,她一叶障目,把自己的心收敛保护。
沈墨瞳道,“我好笨啊相公,你的品性声名天下仰望,我与你耳鬓厮磨日夜相守,如今才除却心障,食髓知味。”
叶修抚着她,温柔浅吻,情话连连,“谁说的,气味相投的人能很快现同类心有灵犀,我初见墨瞳儿一见钟情便是证据。以墨瞳儿的身世经历,该难免怨怼偏执的,可墨瞳儿那么笑影嫣然欣悦清净,让我心仪不已,我的墨瞳儿可爱极了。”
外面有烟花燃起,屋里光闪骤亮,映着沈墨瞳的笑颜,娇美欢喜。
叶修道,“子时一过,便是初一了,夫人吉祥。”
沈墨瞳道,“相公吉祥。”
云母屏风烛影深,两个人在烟花落尽归于沉寂时相拥而眠。
沈墨瞳睡意深沉,缠蹭着叶修咕哝,“我娘说幸福喜欢找心无怨尤随时笑着的人。”
叶修似醒非醒地应,“嗯,我自从了悟之后便一顺百顺,立业成名娶媳妇”
日子好像是沾了花蜜的露珠,在绽放的光阴里安静地流转。转眼阳春三月,绿云冉冉,叶修经过一冬天的蛰伏,开始在天气好的时候,出屋晒晒太阳走走路。一冬天他都在让沈墨瞳读医书,闭门教导打基础,如今他开始让沈墨瞳每天跟着云水去学堂,虚心听课求教。
那日学堂休沐,天气晴好,如烟绿柳,花园里的杏花开了。沈墨瞳陪着叶修在花园里,春光明媚,杏花如雪,明亮的光斑闪闪烁烁落在叶修的衣上。
杏花间有个秋千架,那日沈墨瞳正穿着件白底水绿裙裾的衣裳。
叶修道,“墨瞳儿,来,荡秋千吧”
沈墨瞳跳着坐上去,回头仰面道,“相公推我”
叶修遂将她荡得高高的,一时日光,花影,沈墨瞳笑得很惬意清朗。
这边6小悄远远地跑过来,叫道,“哥,嫂嫂一大早二哥和承影哥哥迎出三十里,刚传来信儿说,燕王爷马上到了,云水哥哥已带人迎出去了,你们也别玩了”
、第五十四章 春日
萧煜望着沈墨瞳的容光,微微怔了一下。那是种从里而外的清透,无瑕美玉般的温润澄清,她福身施礼,笑容明媚冲融。
萧煜浅回了一礼,对叶修笑道,“问心阁的水当真养人,我瞧着墨瞳儿越来越漂亮了。”
众人笑,一起步入花园,萧煜道,“我还记得第一次拜见先生,是比这稍晚的时节,先生正在躬身种兰花呢”
洛欢道,“王爷说起兰花,那边贵宾房为王爷准备了一株,香气清雅,花色珍奇,是很罕见的变种。”
萧煜道,“承蒙洛二公子盛情款待,公子费心了。”
洛欢道,“王爷亲临,洛二敢不尽心。再不若当年王爷微服而至,客房爆满,留宿山外了。”
萧煜笑。众人于小亭里坐下,垂柳杏花,啁啾鸟语,沈墨瞳在一侧笑意嫣然低眉敛地煮茶。
阳光正好,晴朗无风,萧煜用余光瞟见沈墨瞳的素手皓腕,别无修饰。
沈墨瞳上前斟茶,抬眸与之相视一笑。
她头上只一根玉簪,耳侧只一对小耳环,未曾画眉,不曾涂脂,却有种欣悦的美丽光辉从她的心底里,从她的眼神中嘴角处,淡而优雅地流转散出来。
萧煜突然莫名惆怅,那是一个女人最极致的幸福美满,而他,永不能让她拥有,甚至他也永不能让任何一个属于他的女人,去拥有那种幸福美满。
萧煜淡淡地看向阳光日影里浅笑接茶的叶修,便忽而羡慕妒忌,无论世事如何流转,无论时局如何变化,无论他的生命如何短,却仿佛只有这个苍白孱弱的男子,才是真正淡定从容美不胜收的君王。
君王失德,尚为天下骂,但叶修已然盛名天下,无论谁登大宝,都无法将他抹杀。
6小悄在一旁道,“王爷,过不多久我便及笄了,您既来了问心阁,一定得送我一份大礼才是”
众人笑。萧煜捧着茶打趣道,“6姑娘一及笄,便可嫁人长大了,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喜欢钱呢”
众人愈哄笑,6小悄也不害羞着恼,只扬头道,“及笄一辈子才有一次,自然要到处讨礼物才是王爷是大人不爱钱,自当慷慨,可不许亏待了我这个小孩子”
萧煜笑道,“竟是把我也套了进去,却不知道是谁家公子有福气,娶了这个聚宝盆的媳妇去”
6小悄跳起来叫道,“哎呀王爷忒也吝啬,讨个礼物便这般打趣我”
众人一齐笑,连一向规矩严肃的6醒也忍不住转头偷笑。6小悄道,“王爷天潢贵胄,只愁赏赐不愁进项,却不知我们女孩子嫁了人,举步维艰,只有拥有足够多的钱,才能不看人脸色,所以王爷自当体恤怜悯则个。”
萧煜道,“我这也没说不送,倒是被6姑娘说个不停。”
洛欢在一旁笑骂道,“女大不中留,这还没及笄便为夫家考虑,你倒是说我会亏了你的嫁妆不成”
6小悄道,“二哥是二哥的手笔,王爷是王爷的心意嘛,再说他大我小,我不上前去讨讨礼物,怎么显得和王爷亲近呢,是吧”
萧煜笑着对叶修道,“6姑娘果然聪敏可爱。”
春日迟迟,那日午后偏斜,萧煜与叶修在花园里下棋。
阳光暖融融的,银子般明亮浓稠。一旁的湖水泛波,雪团般的杏花在极致的繁华之后,开始稀稀疏疏地落了。
萧煜执白棋,叶修执黑子。
两人下得很慢,各自很小心。
一局未了,萧煜望了棋局半晌,突然收了子。叶修为他倒了杯茶,笑言道,“王爷怎就弃了”
萧煜道,“棋局尽在先生胸壑掌握之中,我已是输了。”
叶修指着东南角一处道,“未必啊,王爷此局胜负未定。”
萧煜指着他下手处,“这里啊,纵再是百转千回,我终还是输了。”
叶修道,“王爷谦让,这颗子后继无力,不足惧。”
萧煜微笑,“是先生谦让。”
喝了一杯茶,萧煜为叶修续上。
杏花零星细碎地凋落在人的衣上,空气中和着阳光青草淡淡的香,沁人心脾。
萧煜道,“东南战局已定,我此次离京,露此空虚破绽,着实凶险。可是,”萧煜顿了一下,淡笑道,“不入虎穴焉得虎子,我也只能听从先生,就此一搏了。”
叶修道,“有空虚破绽,才能引君入瓮。王爷不能等,雪贵妃和吴王,也更是不能等了。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,王爷不必忧念。”
萧煜道,“东南之乱,交锋僵持打了好几个月了,如今战报,是围剿余部,安抚招安了。只是,以区区三五万人,吴王反手诱夺的可是十数万大军,还有一个能干仁德的贤名,我再空出京城,无异于自掘坟墓自毁江山,先生这招棋,实在太凶险了。”
叶修道,“那王爷还因何做。”
萧煜低笑,“因为我信你。”
日影西斜,沈墨瞳从花茎中跑了过来。
“相公”沈墨瞳跪坐在叶修身边的席子上,仰头灿笑。
“回来了”叶修伸袖擦去她额角的汗,责备道,“这多远的路啊,竟还跑得满身汗。”
沈墨瞳道,“不是,我与师兄们去青梅潭看落花,坐而论道,散场我又顺便舞了会儿刀。”
叶修笑道,“以为是去学堂,敢情贪玩去了,坐而论什么道了”
沈墨瞳福身向萧煜行了一礼,低身给续上茶,回头与叶修嫣然道,“云水哥讲仁者爱人,君子心性,师兄们意见不一,正逢青梅潭风景正佳,遂一起去了。”
叶修道,“这种问题,也意见不一了”
沈墨瞳道,“嗯纠缠到人性本善人性本恶上去了,小悄也去了,她听着说无聊,然后组织大家分两组爬山比赛去了”
三人都笑,沈墨瞳对萧煜道,“王爷,青梅潭水青如碧,上有落花万点,娉娉袅袅,实是好风景,王爷若有兴致,不妨看看去。”
萧煜笑应道,“好。”
沈墨瞳对叶修道,“师兄们争论不休,让我替大家问问先生,人性本善乎人性本恶乎人性本不善不恶乎”
叶修道,“阴阳和合,人有善恶,这种事,小孩子也知道,还要用来争的吗”
沈墨瞳在一旁低头饮茶,没有接话。叶修道,“人的经历和教育产生思想,再由思想和情境产生行为,若以恶相逼,逼到绝境,再卑微善良的人也可能垂死反抗,冲突碰撞,杀戮死亡。但若以善相亲近滋养,授以善念,营造善的事态和情境,不必作恶而得惠利,那还作恶干什么”
沈墨瞳道,“那善恶相对时,如何决胜”
叶修道,“强大者得胜。”
“那仁者无敌是假话”
叶修道,“若你手无寸铁,一无所有,不能给追随者以任何圆满福泽,那凭什么你一念之仁,便所向无敌若仁要以别人的血泪和生命为献祭和代价的,那又是什么仁”
沈墨瞳对着叶修眨了眨眼睛。叶修道,“儒家说仁者爱人,墨家说兼爱非攻,佛家要泛爱众生,都是要去营造一个爱的善境,以此生爱心善念,心与境相生相,而不是冤冤相报。却并不是说便可以执着于一人一事,一念之善未必得回报,一时之善难免被误解,弱小之善可能被压灭,但长久之善,却必能得善缘,也必将有斩获。”
沈墨瞳于是拄着腮含笑聆听,一双眸子清亮亮的,蕴着光辉,黑而深邃。
叶修笑着抚了抚她的头,“那墨瞳儿回头对他们说,这般争论,无非是吝啬自己的心,以为爱别人,被人辜负,便会受伤害。这便是小人之心,其实怕别人伤害自己,终究还是更爱自己而已。爱不爱原本是你自己的事,人不是被自己的爱伤了,是被自己的念头伤了。若是爱不能生喜,而是生怨,那便不是爱了。所以仁者爱人是对的,君子心性必须有。”
沈墨瞳俏皮地眨了下眼睛,拖长着声音行了一礼道,“是,先生”
叶修笑了,问道,“医宗论第十二卷第四节,墨瞳儿背熟了没”
沈墨瞳怔住,“没。”
叶修道,“伸手。”
沈墨瞳道,“干什么”
叶修已抓过她的手去,握住手指用旁边的书轻轻打了她手心一下,笑道,“背不出书也敢出去玩,这一声先生白叫的么”
沈墨瞳抽了手背在身后,娇嗔道,“相公”
叶修道,“被先生罚了,你家相公也不能偏帮。”
沈墨瞳于是笑,深而明媚灿若花枝,她几乎有点羞赧地对萧煜敛道,“王爷见笑了。”
萧煜莞尔,低头抚茶道,“墨瞳儿被先生罚了么,我没看到。”
沈墨瞳道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