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晴现在已下到台阶来,谭公公一路健行,趾高气扬,来到晚晴眼前,将工具双手托了,送到晚晴眼前,自得地说:“王太后懿旨我做的第二件事情嘛,就是让我呈这几样工具给长公主。”
晚晴心中略一沉思,或许已经想清楚其中的枢纽了,谭公公最近经常出宫,往雪国国馆跑,和雪国驻会颖使节萧凡厮混很熟的样子。谭公公手上这几样工具,或许就是通过雪国国馆那里拿进来的。
可这些工具究竟会是什么,晚晴还真有些猜不出。晚晴一脸困惑,看看谭公公,又看看周围围着的众宫女和宫人,其中,有些人的眼光看上去已经十分急切了,各人都很迫切地想知道谭公公手里托着的究竟是些什么工具。
谭公公脸上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情,朝晚晴自得地挑一挑眉毛,示意晚晴将红绸揭开。
晚晴略略犹豫一下后,抬起手,将红绸轻轻掀起一角,低头朝里窥视进去,然而,晚晴只是这样一望,已经变了脸色。
周围的宫人宫女有的想从晚晴的角度一起偷窥红绸下的物品,有的伸长脖子指望晚晴揭开红绸让各人伙都一起看清楚。可是,晚晴却只是自己窥视一眼后,就重新将红绸放了下去,丝毫没有要打开的意思。
不外,众人都已看出,晚晴对红绸下的工具,受惊不小。
谭公公对晚晴的反映十分满足,他自得地一笑,凑近晚晴,轻声问:“怎么样,晴女人,下面的工具悦目么?”
晚晴抿嘴不答,脸带着愠色,脸色却已显着苍白。
谭公公突然冷笑一声,另一只手一扬,掀掉了红绸,绸下物件赫然泛起众人眼前:
谭公公手托一个圆形的黑漆木盘,盘中放着几样工具,最夺人眼球的,是一顶凤冠,珠光宝气,冠顶雕铸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,金光闪闪,颤颤微微,似乎展翅欲飞的样子。
凤冠下是一摞折叠整齐的衣裳,黑缎金线,虽未展开,却已见流光溢彩,领沿袖口处的几处凤羽绣饰,一望而知这是一套翼国种种大典时,王后才气穿的制服。
托盘中,王后制服旁放着有一双凤头鞋,黑面红底,鞋尖上绣着一对金色凤凰,凤头朝天,活龙活现,两只凤凰的四只眼珠,是用珍贵的南珠缀成,似乎会转动似的。
任谁都能看出,这一套凤冠后服绣鞋,不知是几多绣娘工匠的经心准备了几多时日才制作乐成的。
这一片金色实在是过于绚烂醒目了,也过于寄义深刻了,所有围观人群全都寂静无声起来。就连晚晴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。
晚晴过了好一会儿,才注意到黑漆托盘的边缘处,尚有一个暗红色的小皮匣,皮匣犀牛皮裹制,压了象牙边,显见也是件珍贵之物。
谭公公见晚晴终于注意到了这个小皮匣,连忙如饥似渴地为她打开,皮匣里是一方玉玺,玉如凝脂,晶莹润泽。玺体正方,金螭虎钮。螭虎形象凶猛,双目圆睁,腹下钻孔,可穿绶带。
不用谭公公解释,晚晴已知这是一枚后玺。
围观众人早已摒住呼吸,四围鸦雀无声,已能听清风雪扑杀梅花的声音,有几朵梅瓣不堪吹打,落地了。有几个宫女的眼光像适才燃放的爆竹,已经迸出零星的火花,她们无法掩饰心田的羡慕和激动,眼光交流间,似有欢叫爆响,空气中颠簸着小兴奋。
谭公公突然跨前一步,双手将木盘托起,朝晚晴高声说:“请晚女人马上呈转长公主试穿后服!”
“后服”二字,虽已在各人心中打转良久,一旦被谭公公叫破,却仍有石破天惊之势。宫女们眼中的爆竹一下子被点燃了,她们欢呼起来,索性将适才未放完的爆竹重新点燃,爆竹接连脆响,红色的竹衣被炸碎了,笑嘻嘻地、乘着风随处扑人,人们捂着耳朵,欢快地闪躲着。
这一切欢喜之中,晚晴却呆若木塑,满身酷寒:
——原来,北关下的雪骑不是为小公主的名字!
——原来,传说中的第一场雪落为限,是真的!
——原来,王太后真正想要、而闾丘羽坚决不给的,是后位!
晚晴呆呆地看着谭公公手中的黑漆木盘,盘中凤冠、后服、绣鞋、玉玺,哪一样都在朝她张牙舞爪。晚晴能闻到空气中的肃杀之气,感受得出腥风血雨旋踵即至。战火未在北关点燃,却已在她的眼中伸张。
晚晴似乎看到,一路北去,白骨累累,血流成河!她陪飞雪公主入翼已经五年了,这五年来,雪国没有停止过索取,翼国没有停止过恼恨,而飞雪宫,就处在怒火最热烈处,被灼烧了整整五年。
经由这被烧灼、被禁锢、被恼恨的五年,晚晴已经很清楚,后位,翼国不会像今日谭公公一样双手送上的。
晚晴不明确的是,翼雪两国之间的战火,为什么是率先在飞雪宫点燃,不是应该先在两国接壤处的北关打响吗?
虽然,请王上为小公主赐名,是飞雪公主这个母亲自己的乞求,可是,后位不是,翼国的王后之位是雪国王太后自己想要的工具。
五年来,飞雪公主在这异国他乡,审慎地呼吸,卑微地行走,原本以为如此就可以平安喜乐,可是没有,今日两国战火重燃,第一个要被投入火海祭祀大旗的,依然是她。
后服,那是强加给飞雪公主的战袍,也是飞雪公主蹈火赴死的祭服!
五年前,为了家国,飞雪公主已经牺牲过一次,且是牺牲了她最为珍贵的工具,她一生的幸福,那是一个比她的生命更为珍贵的工具。对于一个女人,对于一个王室公主,这样的牺牲还不够么?
这一次,还要她牺牲什么呢?
飞雪公主尚有什么可以牺牲的呢?
岂非,还要索了飞雪公主的命,索了她的两个孩子去么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