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们二人拎着战利品进客栈大堂的时候,李濡和歪嘴正坐在西边靠窗的地方吃饭,见到她们两个进来便朝她们挥手。
赵钰儿将手里的胭脂放在黄梨木桌上,拉开椅子在李濡左手边坐下。
“当家的,你们吃了吗?”李濡放下手中的筷子,看着赵钰儿。
赵钰儿点头,说:“九娘那么馋,我们两个早在街上吃了不少零嘴,不用吃了。”
仇英听见这话就不同意了,朝着赵钰儿吐舌头,招呼伙计加了一副碗筷,这才反驳道:“你都说了是零嘴,我还没吃饱呢!”
赵钰儿闻言摇摇头,满脸无奈。
李濡见他们俩那么亲密,心里有一丝怪异,不只是因为男女大防,还有别的一些什么东西,只是他现在还不太清楚。
他靠近赵钰儿,凑着她的耳朵悄悄地说:“当家的,九娘年纪小不懂得男女避嫌,但你这样不太好。”
“江湖儿女不拘小节,九娘就像我的妹妹。”赵钰儿毫无忌讳,姐姐跟妹妹有什么好避嫌的?
“可是,你们……”李濡皱着眉,继续试图说服她。
赵钰儿心想,他到底想说什么?为什么不让九娘和她靠近,莫不是……
“放心,兄弟我不会跟你抢女人的。”赵钰儿挑眉,用左肩撞他的右肩,一副哥俩好的模样。
李濡连忙摇头,使劲地摆手,辩解道:“大当家,我不是这个意思啊!”
赵钰儿又是一副她什么都懂,你不用解释的表情,然后不待他辩解就接着转头和歪嘴谈论行程的问题,把李濡晾在一边。
李濡第二次感受到无力,就像你辛辛苦苦作了一篇文章想同好友分享,最后却发现对方根本不识字,还把它当废纸垫桌脚。
他根本就不喜欢仇英好吗?他喜欢的是像大当家这样有担当又聪慧的人。
等等!李濡停下心里的臆想,他可能是这几天赶路太累了,心里不大清楚,怎么会扯到大当家身上?冷静!他只是佩服大当家有大丈夫之勇。
他在心里不断地说服自己,到最后他都快相信自己说的事实,可是一看见旁边的赵钰儿就功亏一篑,只觉得她哪里都好,没有一处不合心意。
为了抛开心里那些诡异的念头,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,于是就把全部心神都投到外界去。这时他斜后方的两个衙役之间的谈话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两人正趁着早间的清闲坐在一起喝酒。
“这几天以来,大人却是愁得头发都没了。”其中一个年轻的衙役叹气道。
“可不是嘛,咱们县自来康福,如今却遇到这等事。”老衙役在这三水县当差好些年,此地虽富庶但民风淳朴,以前没有出过这么大的案子。
年轻衙役倒一杯白酒,恭敬地递给那位老衙役。他知道这位老衙役对县里情况最了解,他年轻有抱负想立大功,自然要向他多多请教。
“陈老,您怎么看这件事?”
老衙役对他的恭敬很是受用,压低嗓音说:“目前,被盗的有城北城南各三家,城西一家,皆是丢失了重要的印章。”
“戳子?这有什么好偷的?”年轻衙役有些奇怪,只听说过偷金银珍宝的,哪里有人专门偷印章的?
“这你就有所不知了,这被偷的都是县里的富商,其中城西柳府还是咱们顺德府的第一富豪。且不说这些印章都用上等美玉做成,光是上面的名号就价值连城。”
陈老顺了顺胡子,继续说:“只要拿着盖有玉印的契约就可以去各大商铺任意支取银两,你说值不值钱?”
年轻衙役惊讶地张大嘴,眼睛转了一转悄悄凑近陈老,问出他最好奇的一件事:“陈老,听说这强盗还侮辱了各家小姐,这是不是真的?”
“你小子,哪来的道听途说?”陈老故意板着脸。
“嘿嘿,这坊间流传我也是一时好奇。”年轻衙役知道就算发生了采花事件,哪个姑娘家里会四处宣扬,尤其是这些大家闺秀。
他也不过是好奇,采花大盗真有这么大的能耐?
年轻衙役赶忙陪酒讨饶,这事才揭开。
二人喝完酒便结账离开,李濡只觉得世间千奇百怪什么都有。他从前一门心思养病读书,不理外事,如今才发现这坊间事如此有趣。
他刚刚听得全神贯注,一边听还一边露出诡异的笑容,似乎很是满足又十分好奇。赵钰儿三人只见他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如沐春风,觉得甚是有趣。
等到他转过头就见其余三人都在盯着他,李濡很疑惑问赵钰儿道:“怎么了吗?为什么都看我?”
众人一起摇头,动作幅度很大,却难得非常一致。三人憋着笑,仇英见他继续望过来,赶忙埋头吃饭,赵钰儿则是抬头望天,一副不想被打扰的模样,歪嘴则是一脸憨厚朝他笑。
李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众人也不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。既然大家不想告诉他,他也就无意勉强别人,继续拿起筷子吃饭。
赵钰儿只觉得他颇为可爱,很难想象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做出稚童的表情,听一个强盗案也津津有味,好像知道了这世间天大的秘密,典型被卖了还会帮贼数钱的傻小子。
歪嘴坐在旁边看见赵钰儿瞧李濡的眼神。他虽然还没有娶婆娘,但看过戏曲,这不就是小娘子看自家相公惯有的表情吗?
他心里暗自嘀咕,乖乖,原来当家的喜欢弱不禁风的病秧子,那恐怕这些年众兄弟们都打错主意了。
酒足饭饱后四个人整顿好,收拾行李继续上路,可是到了城门口却被挡住了。
城门紧紧闭着,不留一丝缝隙,守城门的士兵比他们来时多了一倍不止,分成两排戳在左右两边。每人身上穿着铠甲,腰上挂着大刀,神态威严,不像是寻常守城兵士。
城门口围满了赶完早集的农家人,此时正是秋收的季节,正是农忙时节,现在莫名其妙被挡住不让出城,他们都乱了阵脚。碍于那些威武的兵士,不敢吵闹,只是私下议论,探听缘由。
歪嘴仗着武艺高强又耐不住性子,提着大刀就要冲出去和那些官兵对峙,赵钰儿眼疾手快将他喝住。
“你要往哪去?”赵钰儿双目凛凛,虽然比歪嘴矮一个头,更没有他壮硕,但是气势逼人,眼如刀眉似剑,他一个七尺壮汉被瞪一眼后瞬间蔫了,乖顺地退回原位。
李濡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她也是这般模样,眼睛里满是冷光,唯一泄露的情绪就是淡淡的讥讽,她虽然没有说过半句看不起他的话,但他心里通透。
他有些怅然,心里发酸,他不怪别人看不起他,这本就是事实。
别看李濡不通俗物,似乎有些呆傻,实则心思细腻,自小生存的世界便是弱肉强食以武为尊,他是永门镖局的少当家但半点实力也没有。
尽管那些强人碍于他爹并不敢欺辱他,但是也少不了一些风言风语,他明明该习惯了他人的嘲讽,但一想到赵钰儿也如此看他,便觉心里发堵。
仇英这个小丫头没心没肺自然是没有觉察出他的情绪变化,赵钰儿正在为歪嘴烦恼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。
“你实在鲁莽,待着不准动。”赵钰儿强势地命令道。
说罢,下马车自行走近那些官兵,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一番,朝着左边一个略显年轻的守门小兵走去。
赵钰儿在他面前站定,颇有礼貌地叫了一声:“小哥,我向你打听一件事。”
士兵绷紧身体,满眼警惕,抓紧手里的刀,现在城里人心惶惶,他刚刚当职自然分外小心。
“今天不准出城,你还是快点走吧。”
赵钰儿看见他生涩的行为,心里多了几分把握,面上却没有显露,只是将周身的戾气收了起来,看起来是普通过路的旅人。
“小哥,实不相瞒,家中老母病危,我们兄妹四人急着回家看望卧病在床的老母,如今却被困在这城中,不知这是发什么事?我们何时可以出城?”
赵钰儿说着还假意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,实则是她怕那双天然冷清的眼睛泄露她的谎言。
士兵见他身穿青衣短褂,脚踏青纹方头靴,身形高且瘦,气质较好,不像是粗鄙的江湖汉,以为他是府城里哪家武行的少爷,心里放松了警惕。
“你们这几天都不能出城了,县令大人下了命令谁也不能违抗。”小兵放软了态度,但还是守口如瓶,似乎撬不开嘴。
“县令大人如此英明,三水县更是被他治理地井井有条,不知出了什么事为何突然要封城?”赵钰儿将县令夸了一番,又假意摇摇头表示困惑。
小兵这个年龄正是满腔热血的时候,见她夸奖他们公明的县太爷,只觉得与有荣焉,听见她那声叹息和疑惑,忍不住就向她倒苦水。
“唉,还不是那该死的大盗,听说他偷了县令大人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。你说像大人如此好的官老爷,他居然也敢下手,不怕被全县的百姓一人一口唾沫淹死!”小兵作势朝地上呸了一声,好似这样就能够惩罚那贼人。
赵钰儿听完挑眉,右手摩挲着下巴,心里满是好奇。
又是那个玉印大盗兼采花贼?这次居然偷到衙门头上了,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