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让林米郁闷的是,自己第一次跟导师出诊就碰见纠纷。
闹事是在隔壁诊室,导师宋医生让林米出去看的时候那边已经打了起来。一个穿绿色呢子大衣,黑丝袜黑色高跟鞋,烫着大波浪的妇女情绪激动,用couch的大皮包狠狠抡着一个高大的青年,被打的男人低着头,碎刘海有点挡着眼睛,一动不动的看着妇女将皮包砸在他的身上。
“畜生,白眼狼,害死了老秦,也要害死我吗,滚!滚!”
妇女骂的起劲儿,倒是没有骂出下流的脏话,就是因为异常愤怒,脸憋得通红,那男人面无表情,也不说话。半晌妇女已经接近歇斯底里状态,话都说不出来,男人抽了个身,躲开妇女,朝人群外走去。
……
林米在省里最好大学读医学专业,从本科、硕士按部就班的读成了博士生,现在在大学的对口医院,也是省里最好的三甲医院跟着导师边实习边完成学位论文。
她看出来了,宋医生让她出来看是让她观察典型双相障碍病例。
刚刚那么热闹,医护人员没有出面制止,也没有喊安保人员,妇女应该是躁狂发作了,现在围观的人散的差不多了,妇女被劝到位置上,林米应该坐在主治医生旁边,看看医生是怎么处理的,可是神使鬼差的,林米跟着那男人走了出去。
那男人轻车熟路的走进走廊尽头的休息室,带上了门。林米在门口犹豫了一下,推门走了进去。休息室光线很暗,男人侧面对着她,靠着墙在抽烟,烟雾后的男人的脸上还是毫无表情,但是眼睛亮亮的。
“医院里不能抽烟。”
仗着身上这套白大褂,林米腰板挺直了一些“还有,这是职工休息室,不是医护人员不能进。”
……
“跑这儿看热闹来了?” 男人的声音沉沉的,不大,却震的林米满脸通红。林米走到床边,面对那男人坐了下来,狭小的休息室里就这么两个人,中间隔着一个治疗车。男人专心的抽着烟,没有再搭理她。
“秦贶,我是专门研究双相障碍的医生,想跟你了解一下患者的情况,有助于患者的病情。”
男人终于抬起眼望了林米一眼,“你的包上写了名字。”林米小声的补充了一句。
他穿着一条半新不旧的牛仔裤,大冷天只穿了一件黑色套头衫,里面露出一截灰色保暖内衣的领口,单肩斜挎着一个灰突突的工具包,白字儿印着“顺达电器维修”,侧面还用黑色马克笔工整的写着-秦贶。
那人个子很高,斜靠在墙上也能给人带来淡淡的压迫感,身形单薄,双腿坚硬修长,一条腿撑在地上,另一只脚踩着墙,一点弧度都没有,就像钉在了这个位置上。
林米抬了抬眼睛,虽然光线暗,男人面前还笼着烟,能看得出他很好看,硬硬的脸,硬硬的眉毛,硬硬的鼻子,像孤寂又倔强的鹰。
“你要问什么?”秦贶过了很久才开口。
“嗯...患者是多久以前发现病状的,发病频繁吗,还有...患者是您母亲吗?”
这时秦贶已经抽完了烟,深深地看了一眼林米,长腿一跨出了门。
林米已经知道自己那点儿小心思被戳穿了,还被鄙视了,不过她有个巨大的优点-脸皮儿厚,人家前脚走,她就从床上窜起来,三步并两追上秦贶。
“我是精神科主攻双相障碍的博士实习生,通过你了解情况比较快,虽然我还不是正式的医生,但是那些专家对单个病例来说比不上我们细致,你看负责你...负责那个阿姨的张医生,这一天至少要接触十几例病患,他记忆力再好也比不上一对一的治疗不是,所以...”
“张医生已经负责了我妈十多年了,熟悉的很。”
秦贶毫不客气的打断她的话。
“你要了解病例跟你老师去学,或者自己看书,你对我妈的病感兴趣就去问张医生,别在我这儿寻开心。”他侧着身子,挡住了窗口的光。林米只到他的胸口,可是被说得不敢抬头,就听见嗡嗡的声音从头顶上传过来。
灰头土脸的回到宋医生的诊室,之后林米就一直心不在焉的,接下来的半天宋医生跟病患的交流一点儿也没听进去,更没好意思再去隔壁张医生的诊室看看他们走没走。
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的点儿,坐在地铁上啃面包的林米想着一定要回家好好的泡个热水澡,再边拿平板追一集美剧,突然口袋里手机震了起来。
林米接了电话,是她高中同学小佛,林米和小佛都不是本地人,高中以后来的本市念了大学,小佛很会来事儿,大学毕业去了外企,现在在人力资源部门混的风生水起。
这次小佛公司新聘了一个海归,据说又高又帅,风度翩翩还温柔多金,大学毕业以后空窗多年的小佛要利用职务优势把握先机,为了给他留下深刻印象,准备办一个高端上档次的迎新派对。
“就明天下午晚上,借你家别墅用用,放心,都是公司场面人,不会给你把房子弄坏了,完事儿我们请最好的家政公司,把你家收拾利索才走。”风风火火的,自己就给定好了,林米心里想。
就那么一句话的功夫,林米心中打过了一千遍算盘,要不要给小佛面子,借出房子以后自己准备开题答辩的效率,房子会不会有什么损失,好几种可能性在脑子里转了几遍。
“那行吧,明天晚上我去宿舍窝着,把房子借给你们,钥匙我留给物业,你们明天下午来就行,后天我再回来,你们玩归玩,注意安全。”
“大恩不言谢!下次有机会一定好好报答你的大恩大德!你也别在宿舍窝着呀,跟我们一起玩儿呗,还单着呢吧,正好这次一起来多认识几个朋友。”
“我就不去凑热闹了,除了你一个都不认识,再说我下个月就开题答辩了。”
“也是,”其实小佛也怕林米抢了她的风头,“我们公司那几个我都挑不上,别说你了,那行,房子你放心交给我,不会出叉子的,完事儿有空请你海底捞去。”
事儿就这么定了,林米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好说话了。
人都说女儿要富养,富养的女儿见过大世面,不会被边边角角的好处迷得找不到道儿,也不会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失了风度。林米就是典型富裕家庭出来,却没被富养的主,林米的爸爸是小有名气的商人,却是典型的葛朗台,过日子精打细算,流量超过流量包多花了钱他会大发雷霆。好在林米的妈妈省吃俭用,什么好的都买给她。林米也不理解,爸爸能在她读书的城市买一栋独栋带泳池的别墅,却连她买双四十块的拖鞋也要视频过来说她两个小时。不理解归不理解,日子还是照样过,于是林米见过各种各样的大世面,却在处理各种事情上抠抠嗖嗖,拿不出大气的风度。
就比如交朋友,林米学上了不少,人也活跃,十几年书读下来,身边看起来总是热热闹闹的,却找不出几个交心的朋友,林米交朋友,总是隔着肚皮的对人好,也隔着肚皮的接受别人的好。
就说小佛,大学的时候背井离乡出来念书,他乡遇故知,两人格外亲切一些,最开始两个女孩每个星期约着去逛几次街,无话不说,几次下来,林米发现每次吃饭买单的时候,小佛总要去打个电话,上个厕所,于是爽约了好几次,两人就慢慢不这么黏糊了,之后就一直不远不近的联系着,互相通个消息,帮个小忙。
林米对自己这个交友状态越来越不满意,比如现在泡在浴缸里,心里还是憋着一口气,手机在手里转了好几圈,通信录被从上翻到下,从下翻到上,还是找不到一个朋友能聊聊今天遇见的这个男人。
其实这个男人一点儿都不特别,不仅不是金光闪闪的大人物,还面无表情的脸还显得有些木讷。虽然他说那个浑身名牌的女人是他妈,但是那妇女穿着讲究,而他的身上明明白白的写着“我是穷人”,还有他的单肩包,八成是哪个电器维修公司的小工。林米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抽抽了,看着他黑黑的脸上寂寞的神情,心就揪着,很想抱抱他。
母性泛滥呀,是时候谈谈恋爱了,林米从浴缸起来的时候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