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小小敢爱敢恨却有些盲目无知,大胆单纯却不知分寸,而她的内心过于自我,谁也说不好以后会做什么出格的事。不过,经过这次接触,林建民隐约觉得贴吧肇事者可能并非吴小小,但对于林月的病,她难逃其咎,还有……昨晚平息了贴吧一场风波的又是谁呢?对,除了吴总一家,他还要去找一个人……
秘书的一通电话扰乱了林建民脸上的忧心。“吴总,贴吧的事我已经调查清楚了,昨晚帖子已经被删除,媒体也被压了下来,基本确定是程氏集团程董下令做的公关,具体原因还不清楚。至于发帖人发帖时用的是小号,大号名是沈小飞,是……小月的同班同学,叫沈菲。”“好,我知道了。辛苦了,还为这孩子的事操心。”“没事,吴总,我也算是看着小月长大的,出了事我心里怎么能好受?何况被别有用心的人做成话题,对公司对您都不好。”
车窗外的树木整齐地疾驰,林建民却还是嫌这个速度那样慢,他脸上的怒气仿佛在失去茶楼清净之味的熏陶之后愈渐汹涌,或者是想到那个即将见面的人的脸。还好是司机驾着车,否则车子定是朝着这座城市最有名的高中飞过去的。
“程旭安啊程旭安,你怎么回事?知不知道你现在不是孩子了?简直胡闹!”肖主任除了作为学校的主任,更带着作为长辈的语重心长,“学校肯定会对你作出处分,别说是这所中学,以后哪所学校都不会要你!”程旭安立在一旁,手握住桌角的时候紧张地做着力。肖主任的余光注意到,说:“现在知道担心害怕了?早干嘛去了?这么大的人这些事都拎不清。不行,我得打个电话给老程。”
“我爸已经知道了。”
肖主任这才察觉今天学校虽然风起云涌,但却好过记者围观,平时不怎么关注网上消息的老师也仍保持着淡定,心中就有了些数,但差点没被这父子俩活生生地气出口老血来:“老程啊老程!宠儿子宠成什么样了!”这么大的事也不好好看着程旭安,不过话说回来,程董事长本就不愿儿子留在学校,可能还在一旁乐着得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程旭安绑回去,就算不用绑,学校也会赶他回来,自己又何苦再在儿子面前做一回恶人。
“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个老师?我不管你以后怎么打算,现在做什么就要做得称职、做好,可你呢?当初怎么跟我说的,我也算看着你长大,放心你……”肖主任被气得火冒三丈的气焰喷都喷不到头。可程旭安呢?心不在焉、魂不守舍。他内疚、自责,但他没有办法不跟林月道别。当他幡然看见自己的鲁莽时,事情已经不可收拾,林月现在怎么样?她会面临来自家人、同学的多少压力,她现在到底怎么样?他应该去看看她,但一去是否只能给她带去更多的不安和困扰?
这时候,程旭安的手机在桌上震起,肖主任打住话题,示意让他先接电话。“喂,你好,哪位?好,您等我一下。”
程旭安挂了电话,对肖主任说:“肖叔叔,我想请一会儿假出去一下。”“又有什么事?”“是林月的爸爸。”肖主任沉默片刻,说:“能处理好吗?”“不知道,但我必须去。”肖主任看着程旭安急切而肯定的眼神,似乎有些明白那些眼神中的焦虑牵连着林月,至于林建民,无论如何,他都要给他一个交代。于是,肖主任点点头,程旭安转身离开了办公室。但肖主任对这看似平息下来但实则一团糟的现状,无奈地摇摇头。他那稀疏的头发似乎还在忧心着两个孩子,但亲和的眼神又包容着他们的感情和冲动。
程旭安出了校门,走进一个僻静的公园,沿着曲曲折折的淡青色石子路,在一人高的翠竹丛的掩映后,他看见了电话里所说的那条原木雕花长椅。青灰色的湖畔栏杆旁立着一位发色有些斑白,一身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子,身板笔挺,一回过头来,程旭安便看见他脸上积压了一路的怒气。他竟一个健步上来,给了程旭安左脸重重的一拳。程旭安身手本是很敏捷的,可以躲开,但他没有。
“好小子,没躲。”林建民的气似乎因为这一拳而消减了些。但程旭安却因为这一拳退了两步,手撑扶在木椅上,口里渗过一丝血腥味,左手下意识地擦擦嘴角湿润的一道。
“是我该受的。我连累了林月。”程旭安一点也没有回避林建民怒火中烧的目光,反而是一种干净和坦诚。林建民的火气又退了些,这次不是因为他确实没躲,而是他干净的眼睛让林建民生不起气来,之前猜想的种种也不过是自己过虑罢了。但一想到医院里的女儿,他的心情便怎么也不能平静了:“现在知道有什么用?你知道你的行为带来的后果吗?你知道林月因为网上的事受刺激过度晕倒了吗?你知道她被诊断抑郁症要转院治疗吗?你想过她的前程吗?”程旭安的背后像被寒冰制成的匕首刺进了一样,林月是因为昏厥住院没来学校而不是学校的舆论压力?她得了抑郁症?怎么可能?林月,你现在怎么样了?程旭安脱口而出,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:“林月她怎么了?抑郁症……怎么会?她怎么会突然昏倒?”“还不是因为你的事?!班上竟有个疯丫头欢天喜地讽刺给她听。程旭安程老师,我就想问问,你是谁?你哪儿来的胆子碰我的女儿?”“对不起。”林建民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:“虽然说小月的病不全在你,但你脱不了干系,更何况下学期小月如果还回学校,你……”林建民话音未落,程旭安便说:“您放心,我已经写好辞职信,不会再回学校,也不会去其他学校。”林建民正诧异他的回答,何况年纪轻轻的一个老师短了这条生涯……只听程旭安道:“我只希望您能让我……去看看她。”“不可能!我决不允许你再伤害我的女儿。”
一阵凉风拂过,吹得翠□□滴的竹叶沙沙作响,还带着湖面湿润的味道。
在医院的两天,林月的神色呆呆的,但情绪还算稳定,医生说可以先接回家,等另一边医院安排好了,就可以送过去了。晚饭回到家,林月吃了两口饭就回房间了。
“这两天,盯着小月,都把吴小小的事忘了,他们家那天怎么样?”吕玉芳放低声音问。“不怎么样。他爸倒像是个通情达理的。我算是见识了什么样的女儿什么样的妈。”“不讲理的人也算是白费口舌。程旭安呢?”吕玉芳说到“程旭安”到时候再次压低音量。“算是断了老师这条路。他不留在学校,学校也不会留他。”……
林月贴靠着房门上听着爸爸妈妈的谈话。对不起,对不起,我做什么都不对,做什么都是错的……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到地上。许久,才入睡。
吕玉芳想着白天医生说的话,提着一颗心想着林月的状况,迟迟无法入睡。女儿虽就睡在隔壁,但总好像怕弄丢似的,想着想着,竟从床上起来。林建民多半跟她一样,睡得浅,因为吕玉芳的动静醒过来,说:“大半夜了,怎么还不睡?”“我去看看女儿,你睡吧。”林月的房门透过一丝微弱的光,哭泣的喘息声却从被窝里传出来。“怎么了?”吕玉芳用她独特的温柔伏在被角边说。林月连着断断续续的声音说:“你们干什么……我真的,不知道,怎么办……对不起,程,不是的……”原来是梦话。吕玉芳慢慢拉开林月放在胸口上、紧攥着被子的双手,心疼地吻吻她的额头,却触到了林月眼角温热的泪。吕玉芳轻轻擦去林月的泪水,像小时候照顾她一样,用手有节奏地轻拍着林月的肩膀哄她入睡,林月的喘息渐趋平稳。吕玉芳这才回房间。
第二天一早,林建民忙着公司的事走了,吕玉芳眼下一片乌青,可一醒来就轻轻推开林月的房门。林月没有梳洗,穿着睡衣,静静地坐在床上,对着窗外。
“小月,你醒啦?怎么不多睡会儿?妈去给你做早饭。”“嗯。”林月心不在焉地回答。她早饭只吃了两口又放下了。
“小月,有没有什么想跟妈妈聊聊的?”林月知道吕玉芳知道了程旭安的事,也不知道说什么:“没,没什么。”对,她的日记本!周末都会带回家的,在家……又怎么会晒出那些照片?她的脸色突然煞白,连忙冲回房间。
“小月,你这是怎么了?”林月的举动不禁吓到了吕玉芳。
房间里顿时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……“日记本,日记本,日记本……”林月口中不停地低喃。吕玉芳推开门,衣服、桌上的摆设、相册、书册……被林月翻得一片狼藉。“小月,你怎么了?别着急,你在找什么?”吕玉芳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惊讶,这完全不像她记忆里那个活泼懂事的女儿。“妈,快帮我找找,找找我的日记本。”林月不住地翻着已经翻过的抽屉。“什么日记本?”林月突然烦躁起来,疯了一样的地找:“就是绿色的一本本子,有密码锁的本子啊!”吕玉芳说:“小月,别急别急,我们先好好想想……”“我怎么会不着急?我明明放在这里的,怎么会没有?怎么会没有?”林月急得直跺脚。吕玉芳一把上前抱住她,林月在她怀里急得挣扎,慢慢地,她的力气减弱了,顺势蹲在地上,双手骚乱了头发。吕玉芳连忙把药拿过来,安抚林月喝下。总算,她安分地躺在了床上。吕玉芳为林月掩好被角,说:“乖,好好睡一觉,昨晚你没睡好,睡一觉,什么都会好起来的。”林月微闭上双眼,吕玉芳轻轻地带上门,一口言不由衷的沉重的叹息沉沉地落在她心上。这时,家里的电话响了。
林皓了解了些原委道:“妈,你别着急。小月她性格一向开朗,也就这次遇到点波折。我相信她很快会好起来的。周末我一定回来好好陪陪她。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,照顾好自己。”“你不知道,我现在跟她说话,她一句听一句没听的,我看着她这个样子,我心里好难受啊。在医院的时候就是坐在病房里看着外面发呆,以为回家会好些,可是谁知道早上……”吕玉芳声音哽咽了,眼泪也决堤了。“妈,你别急,天大的事,我们一家都陪着小月,陪着你,还有什么过不去的?暑假作为她的康复期也算得上是一个好时段,那时候我有更多的时间守着她。你放宽心。”吕玉芳答应着,她因为女儿的病流泪,也因为儿子的懂事流泪。接下来得抓紧办好住院手续了。
林月一星期没在学校出现,程旭安也辞职了。虽然关于他们的新闻久久都会被谈论,但学生们总会湮没在这个日新月异的社会的新的讯息里,湮没在书声和书海里,他们的暂时离开也总算躲过了许多评论和关注。而沈菲仿佛觉得这一场因她而起的风波有了报应一般,神色异常。
周五放学,她失魂落魄的,想着跟吴小小说些事,却连吴小小出了校门都不知道。从发了许久的呆里晃过神来,一问身边的人,才着慌地奔出去。胡斌一把拉住她:“干什么啊?赶着投胎啊?”沈菲像被刺激了一样:“胡说八道什么呢?撒手!”“吃枪药啦?”沈菲头也不回,一脸厌嫌地奔向校外。
也算她跑得快,看到吴小小的背影便喊着跑过去,小小走的不是原本回家的路,不过也不奇怪,也许今天有什么聚会吧。吴小小并没有听见她的喊声,往一个弄堂走进去。
“小小……”沈菲正要叫。只见几个高大的身影围在吴小小身边,也有女生,烫着大波浪的卷,染的发色红的绿的都有,穿着一看就是社会上混的久的人。
“怎么?谁欺负你了?”一个男生搭着吴小小的肩。
“还能有谁?还不是我们班那个贱货?”
“准备怎么报仇,说?哥饶不了她。”
“我要她把欠我的耳光都还上……”
“呵,这有什么难的?”
一群人说了半天总算散了,吴小小神采飞扬地从巷里出来。
“小小。”沈菲在拐角叫住吴小小。“啊呀!你真是!吓我一跳!”吴小小拍着胸膛,抱怨着沈菲,“你干嘛呀?吓死我了,真是。”“我有事跟你说。”“说什么呀?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?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干了什么好事啊!栽赃嫁祸?沈菲,你行啊。不过对付你,本小姐现在没心情。”沈菲一愣,但马上说:“小小,那件事,我不是有心的,是他们,他们误会……”“误会?少来啊,沈菲,你当初背叛林月的时候我就不觉着你有多可靠。没想到你背后给我来这么一刀?对不起?对不起你能帮我受那几巴掌啊?”沈菲顿时感觉到一阵无助:“小小,你别这样,我现在就你一个朋友……”吴小小用力将沈菲一推:“起开!”“小小,我怀孕了!”吴小小站住了,可回过头来的是冷笑和热讽:“怀孕?怀孕找我说有什么用?难不成孩子是我的啊?要,找孩子爸;不要,找医生。”沈菲不知所措,木头一般地站着,她唯一可以依靠的朋友冷冰冰地把她晾在那儿。吴小小转身要走,又回头补了句:“哦,对了,我发现你也不怎么检点。不会……连是谁的都不知道吧?”沈菲的唇气得颤抖,握紧的右手用力举起来,却被吴小小的左手一把抓住,吴小小的右手重重地落在她脸上,说:“怎么?我吴小小竟然已经沦落到你沈菲也来教训的地步?我本来想着收拾完林月收拾你,现在不用了,这一巴掌就当是你还我的,便宜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