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,他是朱雀皇朝的一名小小文官,国破之后,本隐遁在乡下教书,后来被旧部长官谷阳先生找出,才与栾氏一族的旧势力重新连上线。
谷阳对他有恩,他又一直心系旧朝,遂答应入玄武新朝为官当内应,才爬上今天的位置。
『我不会有事的。 』牡丹看着外头雨势渐歇『我也该回司寇府了,否则那些侍女还以为我这小裨熬不到三天,便卷包袱逃亡了呢! 』
『公主万事小心。 』
和鼎宴楼的掌柜小二辞别后,柔蕊撑着伞,朝着司寇府前进。
这间鼎宴楼,是栾氏一族在天京的势力聚点之一,从大掌柜到跑腿小二,都是栾氏的人;原本入京后,掌柜也再三反对她进入司寇府,直说让她在鼎宴楼跑腿就行了!反正司寇府与其他大官家的下人,也与鼎宴楼有固定的外烩往来。
柔蕊心知众人怜惜之情,但是不深入敌境,哪能探测军情呢?况且,她老早想见一见当初害她国破家亡,失去至亲手足的凶手之一,澹台无道了。
作梦也想不到,那沾满数万人鲜血的刽子手,竟是这般绝美风流的长相…柔蕊撑着伞,呆呆站在桥下,望着自己的倒影。
听说过狂王好色,即使自己屈身白裨,也难保不被垂涎;所以入京前,柔蕊用师尊传承下来的各类秘药掩盖自己的真颜。
黄苓散可以让肌肤黯淡粗糙,火麻丸可以让脸上生出众多雀斑暗纹,螺膏可以让脸孔松弛,肌理松散…原本众人夸赞的清丽五官,瞬间变成如此庸俗平淡的村姑模样。
但是这些药粉药膏的效果只有一两日,所以柔蕊每天都要偷空服用擦抹,倒也麻烦;麻烦归麻烦,至少不让狂王注意到自己,也值得了。
当年,年仅六岁的她,在漫天杀戮声中拼命哭喊,依然找不到父皇母妃的下落,要不是时任大司徒的谷阳先生一把扯起她,扔到护城河中,她早被大火烧死了。
事后,她侥幸被河水冲到下游沙洲,谷阳先生找到她,带着残余的少许旧兵马,一路往南境前去。
谷阳先生是南境的世门谷派之后,谷派原本专精炼丹修炼,医药之术,谷派的掌门仙鹿先生是谷阳先生的兄长;当初仙鹿送这位饱读诗书,满心抱负的么弟入朝廷当官,已是极为不舍,见爱弟竟然这般灰头土脸的回乡,自是惋惜不已。
在谷阳的央求下,仙鹿答应收柔蕊,也就是栾牡丹为徒,隐身地势崎岖的南境之中;除了医药炼丹,栾牡丹一直潜心学习各种学问,也习得一身好身手,谷阳先生则一直在外地为栾氏的复兴奔走。
谷派原本也在江湖有些声望,加上旧血湖帮,及一些不服新朝的势力,栾氏一族的势力在江湖也大大提升;近几年,江湖上出现一个冥火帮,行事低调严谨,作风神秘,办事效率极高…明眼人皆心知,冥火帮便是栾氏势力的化身。
栾牡丹在众人细心关爱下长大,身边众人都视她为主,常与小小年纪的她正经商议大事,久而久之,她也常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,众人常会忘记眼前的小姑娘,也才十多岁而已。
因此,她生活之中,少了童年的天真,少女的烂漫,直到此处入京,潜入司寇府,与一票年龄相仿的白婢们相处,她才忽然有了女儿家的情怀。
那些女孩,闲暇之余爱谈论风花雪月,注重享乐打扮,这些都是栾牡丹以前未曾注重的东西。
『柔蕊,妳好不容易休假,去逛逛市集也好,回来时帮我买个胭脂…』绿琴姊姊将钱塞到她手中『说不定我哪天,会被司寇大人看上,由白婢转为彩婢,往后就衣食无缺了。 』
『有翡翠姑娘在,妳别作梦啦! 』同伴们适时的戳破绿琴的美梦。
柔蕊看着手中那一盒腮红,心想,若真靠这种东西,能赢得澹台无道的注目,他还真是个肤浅的人…话说,那个翡翠姑娘到底有多美,能赢得澹台无道的宠爱呢?
柔蕊心思忽然一阵缥缈…
那个绝美俊魅的男人,眼中的绝世美女,该是什么模样?
她摇摇头,不愿意再胡思乱想下去。
『还给我! 』桥旁暗巷传来的震天呼喊惊醒了柔蕊的臆想,她一转头,只见一个七八岁,服装破旧的小男孩倒在地上,被三名壮汉围绕着,脸颊涨红,神情激愤。
只见壮汉手指勾着一条珍珠项链,凌空环状晃动『小鬼,敢在我们猛虎帮的地头上偷东西,活的不耐烦了吗? 』
小男孩眼眸饱含泪水,表情却充满倔强『我没偷,这是我娘的东西。 』
壮汉暴喝一声『还嘴硬!方才我明明看到,你在市集之上假意撞到林老板的小妾,趁机摸走她刚在首饰摊买走,揣在怀中的项链。 』
『我没有,我没有…』小男孩拼命摇头,由地上爬起,又想扑到壮汉身上扯走项链,反被壮汉一巴掌打趴在地,另两人也举起脚猛踢男孩,不住污言秽语的碎骂着。
『臭小鬼,不知死活的狗东西…』
『住手! 』眼看小男孩躺在地上被殴到鲜血直流,一旁的柔蕊再也忍不住,上前大声喝止。
虽然,入京前,众人不住交待京城不比南境,要她行事务必低调隐晦,以免泄漏身份,惹祸上身…但是眼看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就要被打死,不出面援助,还算是人吗?
『他偷东西又怎样,偷的是你们的东西吗?你们是事主,还是官府,凭什么把他打成这样? 』柔蕊怒气冲冲的踏入巷中,扶起男孩的上半身,抽出手帕擦拭他额头与唇边的血水。
『嘿,敢在我们猛虎帮的地盘惹事,本就该受些教训。没把这个小孩的双臂打断,已经对他很客气了! 』壮汉将珍珠项链收入怀中,笑吟吟的望着柔蕊,一脸垂涎,看似不怀好意。
『嗯…长相马马虎虎,不过年轻清秀,身子骨也秾纤有致,瞧装束是个黄花闺女…』
被这样的货色品头论足,柔蕊脸颊一阵晕红,心中万分恼怒。
猛虎帮的名号,她稍微听说过,据说组成份子多半是地痞流氓,乌合之众,专长偷抢拐骗,贩卖人口;许多外地的姑娘被绑到天京为妓,多半是透过猛虎帮转介给青楼的。
『老子昨晚输了一大笔钱,正愁赌庄追债呢!妳这个小姑娘虽然长相不佳,但好歹是个年轻闺女,卖了妳,正好还老子的赌债。 』壮汉拿起脚边的绳子,一步步踏过来,看来对方非常熟悉这种勾当。
『光天化日之下,强抢良家妇女,还有王法吗? 』柔蕊心中凝神,暗暗运气;眼前这三人虽然不是对方,但是当真打起来,必定惊动四方,到时候群众围观而来,见她一个小姑娘家打倒三名壮汉,她这个假白婢,也别想继续待在司寇府了!
『王法?咱猛虎帮每个月交这么多例银给官府主事,不就是王法吗? 』
柔蕊心中一愣,想不到官场已堕落如厮,不由一阵黯然。
『姐姐,不关妳的事,妳找机会逃。 』小男孩忽然在她耳边低语,随即一跃而起扑到壮汉身上又是捶打又是猛咬,众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击愣住了。
『姊姊,妳快走! 』小男孩狠狠咬了壮汉耳朵,瞬间裂开的耳廓鲜血直流『坏人,快把我娘的珍珠项链还我! 』
壮汉挣扎了一会儿,身旁两名同伴又抓又捶,好不容易才把挂在身上的小孩扯下来;三人愤怒不已,喃喃怒骂,一人举起腰间短剑就要朝小男孩刺下,柔蕊心一惊,正想扑上前救人,忽然间一把亮晃晃的长剑抵住了壮汉的脖子,一股清冽低沉的男子嗓音响起。
『三个大男人对付一个孩子,算什么英雄好汉? 』
柔蕊诧异的望着巷口忽然出现的清雅男子,他打扮看似文弱,但瘦挺结实,身形欣长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武功好手…更重要的是,这个人,不就是昨日出现在司寇府的东宫首席侍卫官,习子萤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