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是民国1915年,皇帝老子早已归西天,哪来格格皇公” 一个身穿素色旗袍的中年女人,名唤三姑,事无忌惮地吆喝道。语气间不留半分情面,眼睛盯着跟前粗布破衣的男人。男子手里抱着女婴,天气炎热,没水喝,口干舌燥的婴儿不停哭闹。
男子皮色黝黑,脸黄肌瘦,后脑勺的辫子断口格外明显,如裁剪平直的缝布端口,不长不短刚到及肩位。他面色窘迫,手臂一直颤抖着,幽幽地说“大姐,你说个价钱吧”
三姑伸出五根手指,一根一根直向外张,眼角尖锐,溢着菜市杀价的盛气,说“五十个大洋!” 男子没有回价,干脆地拿钱走人,掉头转身时,他停了会,低头哀求道“三姑,能让我再抱抱她吗?” “都不要了,还抱她干傻?”三姑口不饶人,心却软下去,边说道,边让步。男子抱着女婴亲了一下小额头,默默念道“孩子,阿玛对不住你”
几年后,女婴八岁,生性活泼,水灵透亮,像一江清澈的溪水,涔涔流缓,生生不息,仿佛时间就在那,远远流长。今日是李家程启回江西拜祭的大日子。李家是苏州大户人家,祖营票号,家境殷实。每逢清明前后,举家回江西拜祖。
李家人丁兴旺,六年间大夫人一共生了三个孩子,全是漂亮男丁,老爷欢天喜地,多年一直对夫人甚至是关爱:送金,送银,送宅子。
关爱,却少了宠爱,或许是老爷与大夫人间的疙瘩。干旱的沙漠怎会长出嫩绿的油叶?李大夫清澈的眸光没有半点欢喜,大半辈子过去,她似乎习惯,又似乎不习惯。
“三姑,老爷昨晚去哪?” 大夫人问道。
三姑唯喏回道“老爷去了桃花楼过夜”
“妖精!” 大夫人掀起一阵冷漠,五指用力拢收铁剪柄,雪白的玉兰花不动声色地掉到地上,盆栽是老爷心头好,几年来好不容易开上一回,现在花头落地,三姑望着夫人远去的背影,脸带忧伤,小姐怎受得了这口气,她摇了摇头,吩咐下人清扫。
“抓到你拉” 小家明从背后抱住小彤,咧嘴露齿,大声喊道。
每次抓迷藏,都给猴头给逮到,真没有劲,她双手挣脱道“放手”
“说投降!“ 小家明乐着在她耳边大喊。
“。。。。“
小彤蹲在原地,两条小马尾被小家明胡乱绑成一团垂到后脑勺。不尽兴的他,拿起口红,在圆圆的小脸蛋上尽兴地涂,左一坨右一圈,小嘴巴还啐啐念道“圈呀圈,圈啊圈,王八呀王八呀”几下子功夫,小彤成了花脸猫。
“为了让你漂亮,我花多少功夫才学会口红画王八” 小家明抱着肚子,笑得满地爬滚。
这家伙真讨厌!小彤纳闷道。盯着他黝黑的小猴头,水汪汪的眼眶沿着眼眶溜了一圈,脑子瞬间灵光。既然好看?就让你更好看!她双手抓住小家明雪白衬衣,整张脸往里磨蹭,左右上下,里里外外,全给擦得干干浄浄。小家明怔了一下,抻着她的两只小耳朵,惨叫道“这是新的!” “你活该!” 小彤吐了吐舌头说道。
两个小家伙对准眼色,心咯噔一下,双手双脚对打起来,你一拳,我一脚,毫无顾忌。
“哎哟哟,我的小祖宗” 三姑走过书房听到当当响声,进来看个就究。谁知道碰到孩子打闹,她赶紧扯开小孩们。“小彤,娘平日怎样跟你说的?” 三姑严厉苛责道。小彤缩成一团,害怕地低下头,眼睛只敢往地上瞧。
小家明走过去拉扯三姑,撒娇道“三姑,我要回房间换衣服”
“好的,小少爷” 三姑抱起小家明离开书房,小彤紧跟着后边,不敢造次。
三姑是大夫人随嫁丫头,年轻时随大夫人来到李家,随后结识憨厚老实丈夫,小日子过得甚是美满,没几年后抗日战争爆发,丈夫当兵,战死沙场,两人没有孩子。搬到杭州后,三姑偶遇卖婴儿的男人,她拿出全部家财五十大洋(这笔数目够一家四口的平民两年开销),这些年女婴冠夫姓,也算是对斯人的寄托。
小彤自幼受老爷及大夫人疼爱,李家兄弟待她也十分友好,特别是老么小家明,与她同龄,十足冤家。两个小家伙什么东西都爱抢,都爱闹。跑步、捉迷藏、游泳、骑单车、背书识字、吃东西。。。。谁都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友谊是如何建立起来的。小家明生性随意奢骄,从小受尽长辈们疼爱,老爷与大夫人担心疼爱会毁了小家明男儿骨,所以给他找了一个小伙伴作为监督。这个光荣的任务自然落到小彤肩膀上。
太阳西沉,红彤彤的夕光渲染半边天际,乘风悄然跑来的白色云团,静静地堆埋太阳末口,橘红色、玫红色、浅红色、淡黄色,渐变的光线,益渐收敛,如披盖着毛绒绒的变色皮草,可爱至极。
小家明反抽几下小鼻子,一股幽幽的香气萦绕四周。
“什么香气?“
大哥捋了几下小猴头(家明绰号:泼猴),油光水滑的短发触感甚好,蛮得大哥一片疼爱“杜鹃,老家名花“
同车的还有两位哥哥,他们是一对双胞胎,性情冷漠,言不苟笑,正经八儿,明年会到跟随大哥到英国留学。时下光景,应该是几兄弟少有的团聚。
拜祭期间,烧高香,点红烛,叠元宝禄衣,鸡鹅鸭,水果香瓜,盘满蹀堆,如一座座峦山,连绵不止,李家旧宅大门外,红衣炮竹响个不停。密密麻麻的人群丰涌而上,大伙纷纷围着李家大门前的馈赠摊档。有运气好的能拿上水果及烧肉,运气差一点的,也能拿上大米。拜祭前后,李家祖训惯例,在大门前,慷慨解囊,赠送食物,以答谢家乡父老。
小家明穿插人来人往的队伍中,很是高兴,他一路拉着小彤的手,东躲西藏,仿佛身后有人要与他们玩耍似,小家明喜欢热闹,也喜欢吃,这里自然是天堂。
跟着两人后边的三姑,喊道“我的小祖宗,慢点” 最近,三姑老追不上这两个小鬼头,岁月不饶人,伤感时,她望着小彤背影。心里祈求道:死鬼,你可要保佑我活久一点,最起码,要等咱们小彤嫁上一头好人家,到时候,我就安了。
小家明猴头不时左右扭动,迅速拉住小彤走到巷道间,三姑恍怔间找不到小鬼头踪影,一路狂奔,东张西望,千万不能走失,她急着喘过不气来。
“娘会担心的” 小彤说道。
“别管,带你去一个地方,那里很多你的同类” 小家明回道。
几步之遥,小家明与小彤来到村子田野,那里种着许多杜鹃花,颜色不一,红的、黄的、白的、粉红的。。。眼前仿佛别一片光景,是天堂,是海洋,是星空。
“猴头,想不到你会觉得我是一朵花” 小彤羞涩地说。虽然平日猴头遭人讨厌,对我除了欺负就是欺负,哪来什么赞美之词?数一数上次咱们打架,还不是因为我向大夫人告发他抄袭功课,让他吃不上最喜欢的奶油蛋糕。如今这个小气鸡肠居然前事不计,有时候他也挺爷们的,伺机张叔叔说过男子肚子能撑船,猴头也是一个男子。
“什么?” 小家明不可思议地望着小彤问道。
“我是一朵花” 小彤愉快地微笑道。
“花?你是一朵花?” 小家明锁紧眉宇,凝重地问道。
小彤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。
小家明捂住嘴巴,遏制胸口呕吐的yu望。他俯下身子,摘了几根狗尾巴草,攒成一簇,递到她面前“我说的是它”
“狗尾巴草?” 小彤惊讶地睁得眼睛大大的。
“怎样?开心、高兴、激动?” 小家明咯地一笑,只差没有倒地抱脚。
小彤生气别过头,推开小家明,忽然 ‘呀’ 的一声,小家明脚心失重,掉到泥坑里。倒霉的她圈起衣袖子,迈开双脚,背着装神弄鬼的小家明一路回去。
“你怎么这么沉,最近吃了什么?” 小彤抱怨道。家明看起清瘦,没多少斤肉,可抱起来真心沉,差点自己也给倒下去。幸好平日锻炼,要不然咱俩人甭想回家。
三姑老远处看到小鬼头,冲上前,急着问“去哪?可把三姑给急坏”
小家明拍了拍小彤肩膀,示意要下来。小彤转过头问“可以吗?你受伤着”
“受伤?哪里着,让三姑看看”
“没有,我好着” 小家明故意在地上蹬两下,神清抖擞,满满的调皮机灵。
“好呀,你敢骗我!” 小彤大声喊道,白净的脸蛋一会红一会白。
三姑厉声道“小彤,娘平日怎么说你的”
小彤低头,可怜兮兮的,眼角掠过猴头得意的笑脸,我会记住的。
拜祭结束,李家回到苏州后,老爷子照常忙着票号生意,大夫人这边则开始准备孩子们留学的事情。二哥与三哥,样子相似,斯文好看,外兼多长多艺。两个大男儿自然招来不少城中名人青睐,更有甚者,提前将女儿打包上门推销,搞得门庭若市,热络非常。小家明平日粘大哥,对二哥及三哥则不敢放纵,连一句娇嗔也不敢光明磊落地喊出口。怪不得,小彤耻笑他大小有别。
临出发英国前,家里为二哥与三哥举行盛大的舞会,参加的宾客都会带了自己的孩子,特别是女儿。目的明显,大伙心照不宣。
民国时期的酒会,多数以西方风格为主。大夫人筹备时,特意在城中豪华酒店中举行。舞会回转着悠扬的西洋乐,洋酒、洋肉精致地摆放在高贵的西洋餐蹀中,透明的高桥水晶杯被伺应一盘一盘地端着,游走宾客们之间。
“我不会“ 小彤撇嘴,说道。
“我教你“ 小家明乐伸出手,回道。他想跳舞,这股冲动源于大哥。以前看到大哥与女人共舞,他无意问道为什么男人要与女人跳舞。大哥回道:因为女人很美。小家明圆头猴脑东倒西歪,小身子匍匐大哥怀里,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珠:美?能当饭吃吗?大哥诧异地黯然失色,他深深地为弟弟的将来感到担忧。
音乐再次响起,小家明等不及回应,两人躲在一角,慢舞起来。
小彤看着灯光下的猴头,闪闪发光,心扑通扑通地乱跳一番,一股微微的悸动袭上心头,她感到有点热,烟视媚行的姿态在花季少女神色中表露无遗,她不敢正面对望。
小家明低声说“痛”
“哦,抱歉” 小彤移开脚。
“呀”
“抱歉”
“啊”
“抱歉”
那天晚上,小家明光亮的黑色皮鞋与世长辞。
又是多年后的某天,刚过立春不久。苏州的春不比一般,沉郁的苍翠蕴含着别样的灵气与生机,风里的,叶里的,水里的。。。都是绿与亮的结合。微风徐徐吹拂,肥硕的绿叶簌簌作响,地面绒绒的树影划过柔和的阳光,留着细碎的金沙银沙潺潺而动,隐隐间绿色仿佛融入晨曦,叠合着明亮的柔暖。
家明房间临近后花园的梧桐树,这一别,可能要走上好几年。
“舍得我吗?” 家明扶着脸问。
“舍得” 小彤没有多理睬,只顾收拾行装。
“饯行礼物呢?”
哪来的钱?上学堂的学费也是老爷与大夫慷慨,你一个阔家大少,要什么有什么,甭给我要什么礼物,没门。家明掐住小彤脸颊肉,拈起两块红彤彤的小肉团,力劲大 “你怎么整天只知道钱,礼物代表心意,明白吗?”
这小子会读心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