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贶下了车,他家不在路边的工棚,工棚是建筑工地工人的住所,看见红色的甲壳虫往回开走了,他才捂着左肋伤处慢慢往回走。
绕过工棚,再走一段土路,就可以看见一片安置小区,住的都是原先这片城郊的居民,因为拆迁被搬到这这个小区,因为根据人口每家可以分到四五套房,加上现在这里还没有开发成熟,所以租金十分便宜,秦贶就租住在这个安置小区的二楼。
上了楼刚拿出钥匙,就听见门里刨爪子的声音,开了门,一只米黄色的大狗窜了出来,围着秦贶转圈,时不时在他腿上蹭蹭,发出嘶嘶的声音。秦贶没锁门,从鞋架上拿出狗绳给他套上,带着他下楼小便。
秦贶走不快,却正好配合了大狗的速度,下楼梯时明显可以看出这只狗的右前脚有点跛。
……
秦贶的狗叫招财,是他两年前救下的,招财原本是工地包工头弄来看大门的土狗,被狗肉贩子看上了,晚上几根香肠毒哑了他,正给他解铁链想牵走的过程中,招财死命挣扎,虽然叫不出声,但是蹬的栓他的铁门哗哗直响。狗贩子怕动静太大找来人,打了几棍子还制服不了他,就放弃了。第二天包工头看见的就是腿被打折了,嗓子被毒哑了的招财。在包工头心里,没有比这更不称职的看门狗了,于是解了招财脖子上的链子,看门狗变成了流浪狗。
秦贶在路边吃光头粉遇到招财的时候还没有找到电修小工这份工作,还在今天帮别人送送快递,明天给土菜馆洗洗碗,加上他妈在市内最好的精神病康复中心,用钱是个无底洞,当他看见毛都脏的看不出原来颜色,瘦的皮包骨,在菜市场路边寻寻觅觅的小招财,根本没想过要把他带回家,就觉得他湿漉漉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不甘却没有哀怨,这眼神那么熟悉,让他多看了两眼,可能就是因为这两眼,就被他缠上了。
招财走了过来,可能以前被踢过,不敢蹭他的腿,就在他两步开外坐下,眼巴巴的望着他,秦贶心一软,夹了一筷子粉扔给他,这下可好,接下来秦贶走哪儿,他就跟到哪儿,本来他腿就耷拉着,只能拖着走,秦贶跑两步就能把他甩开,可是秦贶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,停下来等他,后来把他带到了自己家。
那时候秦贶还没捡到客厅里硬邦邦的沙发,只有光秃秃一个客厅,他把楼下老李养花的橡胶大黑盆借上来,给一路跟着他回家的小招财洗澡。
招财的腿还不能碰,秦贶将他的腿搭在盆边,换了五大盆水,才将招财洗出原来的颜色。
秦贶拿他的腿没办法,只能把他带去宠物医院,听到两千块的治疗费又带着他退了出来,到了附近的兽医站,几百块接好了腿,又给他消了炎,兽医告诉他招财一岁了,腿折了太久,治好了也会有点跛,但是不会影响正常活动,嗓子没办法了,已经被破坏再也叫不出来了。
秦贶说:“再赚不来钱过几天我们都没吃的了,你就叫招财吧。”招财全程都特别乖,让秦贶想起一个词-少年老成。
终于招财四岁了,到秦贶身边来了三年,和他真真是相依为命。这名字取得挺好,养了招财不久,秦贶就找到了电修小工的工作,总算有了稳定的收入,安置小区又开了一家网吧,他又去兼职当了网络维护,这两个工作时间倒不冲突,此外秦贶遇到能接的活都接,才勉勉强强喂饱一人一狗两张口。
……
解决完问题回了屋,开了灯,白炽灯下房间虽然小,却因家具少的可怜而显得空旷,进门是巴掌大的客厅,靠墙摆着老旧的木架弹簧棉花双人沙发,用灰色的布围着,让人看着就不想坐上去,沙发很高,前面放着一个方形的饭桌,坐在沙发上个子高的人也勉强能够者吃饭,厅里没有电视,墙上那个老旧泛黄的空调估计也只能算是摆设。
右手边是厕所和一间睡房,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架床和一个黄色木衣柜。左边是厨房简单的放着一个冰箱,一排碗柜,一个灶台。
屋内虽然简陋,却是干干净净,本来东西就少,所以也显得十分整齐。
秦贶温了昨天的剩饭,给招财分了,忍着痛吃饭,在林米家吃那两片破面包根本不顶事儿,早就在他的胃里消失的无影无踪。想起林米,秦贶心里泛起一片温暖,接着是更多的荒凉,他就像在沙漠里行走快渴死的人,本来只想祈求一瓶水,林米的出现,就像是上帝给了他一瓶可乐。他知道这瓶可乐喝了,幸福了一刻,却死得更快,林米不过是养尊处优的闲人,找点乐子罢了。
饭后洗完碗筷,招财趴在他怀里,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,有时候他希望这种快乐可以延续的时间长一些,但人生从来不会轻易让你如愿以偿,就比如现在,秦贶的手机就响了起来。
他吸了口气,接了电话,语气里不知不觉有了谦卑。
“王哥。”
“你还知道喊我王哥,你他妈出息了,连老子都不放在眼里了。”
“王哥,钱我都还清了,你要的利息我真拿不出来。当初也说好,只要还本金就行,我也加了十个点的利息还你们了。”
“你个小王八蛋,白眼狼,当初一口一个王哥,死乞白赖的要跟我混,不然我红十字会我他妈白给你钱,现在你拿那点破利息就想抽身,做梦!今天的事是给你一点教训,你还不开窍,老子喊人砸碎了你!”
“王哥,你叫我做的事我不会再做了,上次那件事还没过去,你也别再做了。”
“他妈你的胆子就只有你又鸟巴那么小,那件事你不说我不说,会有人知道?你别跟我耍心眼,我要是因为这件事进去了,第一个叫兄弟弄死你。”
“王哥,我只想安安稳稳过。”
“行,你想抽身,按我平时放钱的利息,拿出两百万,从此老子从你眼前消失。
……”
电话挂了,又剩下无尽的黑夜和沉寂。
两百万对正常工作的人来说也许并不是遥不可及的目标,但是对于秦贶,他从都没想过,能踏踏实实完完整整的拥有两百万。
上次林米在医院见到的,是秦贶得了精神病的妈妈,最开始发病是在秦贶十七岁的时候,当时的他已经无心学习,再加上为了让他妈妈得到最好的治疗,他辍学挣钱,随着妈妈发病越来越频繁,病况越来越严重,抑郁期还好,狂躁期差点点着煤气烧掉房子。为了让他妈得到最好的私人看护机构的照料,四五年前他不得不接触社会上三教九流的人找些歪门邪路挣钱,王哥就是这期间他找到的金主。
秦贶上学的时候物理很好,本身自己也喜欢鼓捣这些,后来虽然没有心情也没有条件继续读书,却喜欢自己钻研电路和电脑,大型书店的电路电脑书籍基本都被他翻过,低成本的三极管电阻电容也不难被他淘换来实验。
他家电视都没有,却有一台被他捡回来自己修好的旧电脑,有了这些基础,也有通过在网上的论坛里的交流,网上电气圈内他竟然也小有名气,王哥就是这么找到他的。
王哥全名王成,不学无术却胆子大,脑子也活,在本市混混圈里名号也挺响。那段时间他瞄上了市郊如雨后春笋般新建的别墅。和林米那个区的别墅不一样,林米的别墅区里别墅都是独门独栋,前庭后院,院里带泳池,出门就是别墅配套高尔夫,保安监控齐全。但一般的新开发别墅,安保措施少得可怜,基本上门口监控器一剪就是一大片盲区,别墅不仅平时没人住,里面更是随便拿一两个器件就能卖大价钱。王成看上了这一点,到处网罗缺钱会剪监控的人,秦贶就这么被他看上了。
当时的秦贶走投无路,跟着王成干了几票,一直很顺利,问王成借的给精神病看护机构的钱也早就给王成赚了回去,但他被牵着鼻子,剪监控不仅没“工钱”,借王成的钱也得一直还着。
终于又一次搜刮别墅出了大事,秦贶说什么也不继续做这种犯法儿的事,并更加努力还钱,好不容易刚刚还清了本钱,现在又来了这一出。
黑夜里木板床上,秦贶搂着招财,仿佛这是他唯一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