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是一片没有光亮、深不见底的海。
陈纪年从未见过黑色的海，海里的小生灵还在游弋，从他身前穿过又终于远去，悠然自得，无束无拘。
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好像被隔绝在这片海域之外，虽然看得到水里的景象，却并未感受到海水拍打在自己身上的气息。
死寂一般。
他睁大眼睛。
一丝光透进来有些刺眼，双眸又轻轻眯起缓冲一下，再慢慢睁开。
溢目的白。
刺眼的是灯光，白炽灯直射下的瞳孔黯淡无神。
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。孤独感漫上心头，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，攫取着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。
毫不吝惜。
叩门声响起，轻柔，显然是没下多少力道。
“进来。”
是陈清殊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对陈纪年，陈清殊自然不用太过客气，“这事闹大了吧，虽然我还没转进a中，但我也不希望你背着这么个坏名声继续闯荡。”
“你说呢？”陈纪年睨她一眼，他还是了解他这个妹妹的，“你是不是后悔没早点过来？”
“我……不是这个意思。”陈清殊摇摇头，“我很可能就不应该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陈纪年一愣，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，我帮你解决。”
“其实也没什么。”陈清殊苦笑道，“就是……舍不得与从前的生活告别。”
“可我们早晚都要告别的。”陈纪年也笑，“我怕走到最后，连一个能陪我说说话的人也没了。”
陈清殊不做声。她知道陈纪年说的有道理，可她却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又是一阵叩门声。笃笃笃，笃笃笃，铿锵有力，正如门外之人一身铮铮傲骨。
陈纪年也想不明白究竟是谁会来，但还是让陈清殊去开了门。门一开，站在门口的二人都愣了。
沈逢是意外，陈清殊是惊愕。
好久不见了，陈清殊。
今晚他没白来。
“你们俩，愣着干嘛？进来坐啊。”陈纪年招呼着。他是认识沈逢的，那一届的中考状元声名赫赫，想不认识都难。陈清殊也对他提起过沈逢这个名字，而今日一见，才知道二人关系非同一般。
“嗯。”沈逢点点头，“自我介绍一下，我是a中高二十三班的沈逢，想必你就是陈纪年吧，我今天来，是想跟你聊聊。”
“跟我聊？”陈纪年意外道，你确定不想和陈清殊聊聊？
“嗯。”沈逢瞥了陈清殊一眼，陈清殊没在看他，而是看向窗外。这一切都与她无关，无论是沈逢还是陈纪年，都不希望她被牵扯进来。
“好吧，那就聊聊吧。”陈纪年点点头，“说吧。”
“需要我回避吗？”陈清殊看了沈逢一眼，道。
“需要。”沈逢冷声道，“这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行，你俩慢慢聊。”陈清殊显然也是没想到沈逢的态度会这样坚决，“我先出去了。”
说罢便转身走出病房。
头也不回。
天台确实是个吸烟的好地方。
火光闪烁，伴随着缭绕烟雾在空中缠绵回旋。顾皖南把玩着手中zippo，火光一闪一闪，在这深邃的天幕里甚是显眼。
叶淮洲一句话没说，只是看着顾皖南这么玩。他也有烟瘾，烟瘾不能戒便成了疾。几天来没人看过他，他的父母也知道他无可救药，便任他自生自灭。顾皖南是第一个来看他的人，也一定会是那个能够拯救他的人。
尼古丁的气息入肺，他又找回了熟悉的感觉。烟雾缭绕的快感麻痹着他的神经，眼神迷离，眼前也只有明明灭灭的火光在跳动，还有站在他面前，神情轻佻的女子。
他开口。
“谢谢。”
顾皖南偏过头来，看着他。他的眸子很好看，生得狭长，轻轻眯起来更为迷人。许是吸了烟的缘故，声音也沙哑了几分，她呆看着他，忽然就笑起来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你这个样子，很撩人啊。”顾皖南继续笑着，“对了叶淮洲，你给我讲讲，你是怎么和陈纪年打起来的。”
“这个嘛。”叶淮洲的声音冷了些，“前几天我们班和十五班打了场联谊赛你知道吧。”
“嗯，知道。”顾皖南点点头，是有这么一回事。那天她被同桌江渲生拉硬扯去篮球场，就为了看个比赛，就因为江渲喜欢陈纪年。
全世界都知道的事，独独当事人被蒙在鼓里。
“我们班输了，但其实我们班应该赢的。”叶淮洲继续道，“没人看到最后一秒钟夏洵投进的那个球，明明就是在倒计时之前投进去的，可裁判没有把这个球算进去，否则我们完全可以打败他们。”
“所以你就看十五班的人不爽，就把陈纪年打了？”顾皖南猜测着，也仔细打量着面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生，明明两人同龄，可他比她经历的，显然要多得多。
“不完全是。”叶淮洲难得笑起来，“我跟他一直在暗地里较劲儿，谁也没彻底赢过一回这次我们输了，可输的冤枉，我当然就不服气了，结果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“好在他们家还算通情达理，我们赔偿了陈纪年的医药费之后他们没再找我麻烦。诶对了顾皖南，你不要告诉我这次学校要处分我把我开除了吧，我可开不起这个玩笑。”
少年脸上的神情尽是玩味，明明是可以毁了他一生的事，被他提起还能笑得一脸云淡风轻。顾皖南确实佩服他的坚强意志，暗叹自己没有这副沉稳的性子，能独自面对任何风雨。
“不会的，你那么优秀，a中不会把你怎么样的。”她笑起来，露出一排晶亮整齐的白牙，“我跟你也差不多，抽烟喝酒打架惹事样样都行，要是放在别的学校早就被开除了，也就a中能让我待下去。”
“哦，是吗？”叶淮洲的神情难得认真，“我怎么看不出来啊。”
“这就是个例子。”顾皖南深深地吸了一口烟，晃晃手中的zippo。
“也是。”叶淮洲点点头，“还有什么想问的吗？”
“嗯……叶淮洲同学，看在我们有这么多共同点的份上，”顾皖南掐灭烟头，伸出右手，“我们，交个朋友吧。”
叶淮洲没应。
骨节分明的手在空中停留片刻，刚想收回，却被一只比她大了一号的手掌握住。
“可以。”
顾皖南怔怔地看着他，他深黑的眸子里倒映出漫天的星辰，还有她。
而站在她面前的少年，正握着她的手，朝她微微的笑着。
算不上阳光明媚，却也是真情流露。
叶淮洲掐灭烟头，随手一扔，也终于松了手。
“那走吧，顾皖南同学。”他笑，“你应该感到很荣幸才是。”
“可不嘛。”顾皖南也笑，“荣幸之至。”
其实叶淮洲，也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可怕。
能跟叶淮洲这样的人交朋友。
简直是。
荣幸之至。
陈清殊怎么也想不到，她竟会在医院里遇见沈逢，这次落荒而逃的还是她。
病房里沈逢和陈纪年在聊天，陈清殊就在病房外面偷听。有聊到陈纪年和叶淮洲打架的事，但聊的最多的，还是她。
她简直想冲进去掐死沈逢，这小子的毒舌程度她是领教过的，这次终于又用在了自己身上。
二人初中时同校同级同班，三年的时间让她对他有了一定的了解。他成绩出众，性格开朗，长得也不赖，就是嘴毒了点。而她呢，成绩平平，相貌也平平，性格也就那样吧，没有任何的闪光点。她与他注定没什么交集，也不想与他有什么交集。
沈逢与陈纪年也聊了不少，准备告辞。陈清殊听见沈逢想走，便打算找个地方躲一躲，便躲到了隔壁病房。
就是叶淮洲所在的病房。
顾皖南也留在病房没走，看见陈清殊进来，自然是一愣。
陈清殊比了个“嘘”的手势，示意另外二人别出声。
形式所迫，顾皖南二人纵使有着满腹疑问也不能说，只得配合她。
可惜沈逢本来是想叫着顾皖南一起回学校，结果一打开病房门，顾皖南、叶淮洲、陈清殊三人都在看着他，神情各异。
陈清殊的脸简直红到耳根，顾皖南和叶淮洲的眼神里都带着写晦涩不明的意味。
顾皖南可算知道沈逢为什么要来了。
气氛顿时变得很尴尬，四个人站在房间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叶淮洲看看沈逢，也看看陈清殊，开口道：“两位，不自我介绍一下吗？”
“a中高二十三班，沈逢。”
“建安中学高二四班，陈清殊。”
建安中学？
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建安中学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