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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昔姑娘?”

    清晨六时,夜色还尚未褪去,缭绕的湿气笼罩着偌大的宁府。

    兰竹将兑好的热水放在桌上,轻轻点亮了屋里的烛灯。朦胧的光线晕染在屋内的墙上,隐约照出床上少女的睡颜。

    这间屋子本就不大,烛光的光晕也便不断在她紧闭的双眼上摇曳。摇摆了半晌,她终于皱了皱眉,有些懊恼的坐起来。

    兰竹见她这般模样,禁不住哑然失笑,“姑娘可醒了?今日叫是不是有些太早了?”

    宁合昔揉了揉眼,欲睁开眼却失败了,只得眯着眼模糊道,“还好。倒是你,不知要比我还早起半个时辰?”

    “姑娘,这是婢子应该做的,”兰竹端过水盆,拿过帕子,用热水一过,递到合昔面前,“姑娘来擦擦脸,婢子刚兑好的热水,再不紧着擦怕是要凉了。”

    合昔接过帕子,将脸埋在里面。热乎乎的蒸汽扑面而来,不一会她就觉得精神不少,便拿下帕子,“你兑水总是比温水烫些,却让人敷着着实舒服。”

    说罢,便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。

    “今日是静安府王爷生辰大宴,怕是要见到许多生人。你去把我最好的首饰拿来。今日还是慎重些好,省得母亲责骂。”合昔拧着眉头,有些怅然。

    “姑娘,昨日婢子已经准备好了。衣服婢子也检查过了,没甚问题,姑娘放心就是。”

    兰竹拿起木梳,开始帮合昔梳发。

    “今日叫姑娘起早些,便是想给姑娘仔细打扮,婢子怕出了差错时间来不及,姑娘又要被责骂了。还请姑娘不要怪罪婢子。”她一边梳头,一边说道。

    “我谢你还来不及呢,怪你也太不讲道理了,”合昔轻笑着,“这府里呀,也就你对我如此上心了。”

    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兰竹听后心中有些酸涩。

    元宵佳节,害怕姑娘想起曾经的往事,她赶忙打断了话题,佯装打趣道,“姑娘莫要说话了,我要给姑娘上些淡妆了,花了可就不好看了。”

    这么多年,宁合昔知道自己这个丫鬟机灵得很,现在不让自己说话,不过是怕自己又伤心难过罢了。

    想到此,她便配合的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然而思绪偏偏有时又不听使唤,合昔还是没忍住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
    那时,宁府大老爷便是朝内第一文臣,宁鸿儒。她便是宁府大老爷的庶女,宁合昔。

    她的为娘应莲曾是宫廷里的舞女,舞姿婀娜曼妙,轻盈灵动。

    一次宫宴上,她被皇上选中,在文武百官面前跳了一支自编的舞蹈。据说当时在场的人无不惊叹不已,连连叫好,称从来未曾见到这般舞蹈,也未曾见过如此灵动婀娜的女子。

    宁鸿儒观后,灵感如泉涌般喷薄而出,当即写下一篇短赋献给皇上。字里行间不但将应莲的舞姿描绘的出神入化,更是隐晦表达出对她的欣赏和爱慕之情。

    皇上看后,连连叫好,称其不愧为第一文臣,几分钟不到便写得如此一篇潇洒行文。又加上明白了宁鸿儒的心思,便有意撮合,将此赋拿给应莲看。

    应莲看后,见此人英俊潇洒,又甚有才华,不禁得又羞又喜,不知如何回答才好。皇上见此,便当场将应莲许配给宁鸿儒,引得满堂生彩,当夜的聚会又更加热闹了几番。

    无奈宁鸿儒家中已有正室,应莲也就只能做了侧室。但两人情投意合,宁鸿儒也因此待她与正室无差。

    不久,应莲便怀上了孩子,也就是宁合昔。

    可惜应莲长期练舞,为保持体型体质甚弱。生下合昔后,宁鸿儒又不得不离开京城,跟随圣上走访视察,只得委托正房王氏费心。

    而王氏见她如此受宠爱,便存心刁难,只让厨子给她准备些粥喝,也并未有其他的补品。寒冬腊月,王氏竟要开窗通风,说是去除屋内分娩时的血光之气。

    应莲便染上了风寒。

    本就体弱,又无从补给,加上对夫君的思念日日夜夜绵绵不绝,便久久不能痊愈,几个星期后合眼而去了。

    而宁鸿儒万万没想到回来后第一件事竟是应莲的死讯。

    他悲痛欲绝,食不下咽,寝不安席,守着应莲的屋子不肯离去,并表示再也不愿见到王氏一眼。

    合昔听府内的人说,因为大老爷思念亡妻太过悲伤,从此一蹶不振,不足一周时间便也追随应莲的脚步而去了。

    一直以来,合昔都想知道为娘那支舞的名字,她也想帮为娘留些什么在这世上。

    她听说当晚宴会由于喝了太多酒,甚少有人仔细听了这舞的名字。

    父亲肯定是知道的,只是…

    “姑娘?”兰竹在合昔的眼前晃了晃,看见她楞楞地望着镜子出神,她便大概猜到她又在想什么了,“姑娘看看,这两色唇脂,今日用哪个颜色好?”说罢,便将两盒唇脂递到合昔面前。

    “就这个淡些的吧。”合昔回过神来,接过其中一盒。

    抬头看看镜子,不知何时自己已梳妆完毕,首饰也都戴好,只差这一抹唇脂了,有些惊讶,“兰竹,我不过是发了会愣罢了。”

    兰竹笑笑,心想姑娘这一愣,硬是愣了半个多时辰,哪是一会的功夫?

    正欲说些什么,却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….娘,你看我说吧,她肯定还没起呢。烂泥扶不上墙就是这个道理,你今天为何还非要带她去不可?”

    说话的,便是王氏的女儿,大合昔一岁的嫡女宁永芝。

    “还不是那老太婆逼的?你以为我想带她去?”

    合昔和兰竹听闻,四目相对,各自苦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王氏推门而入。

    “母亲,永芝姐姐。”合昔起身行礼。

    “准备好了?”王氏斜睨了一眼合昔。

    合昔今日着一身藕色金鎏束腰裙,配白玉耳坠和手镯。这是她能拿得出最好的衣裳了。

    虽说如此,和宁永芝比起来还是有些令人难堪,着实很难让人相信这两人是一家人。

    但好在她生的素净,一张小脸配这身衣服倒也合适,显得水水灵灵,招人喜欢。

    “姑娘已经梳妆完毕了,可以随时出发。”这次是兰竹抢先一步发了话,生怕王氏再上来为难。

    王氏冷哼一声,“那就走吧。到了静安府可莫要坏了规矩。”

    合昔没说话,跟着王氏一起出了门。

    正欲跨出府们之际,有人喝住了她们。

    “不打声招呼就走?”宁老太太踱着步子走来,看了看合昔有些不悦道,“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,就给合昔穿这身?就算是庶女,打扮成这样,也怕是要让外人笑话吧?”

    合昔有些奇怪。

    宁老太太从未在王氏面前帮她说话。

    也许是一直觉得儿子的死都是被应莲所祸害,她对合昔也没什么好脸色,平时也根本不过问她的事。

    而现在不但关心起来了,竟然还埋怨起了王氏。

    “奶奶,不打紧的,”合昔疑惑未消,却也只好硬着头皮答道,“今日只不过是去赴个宴,没甚目的,如此这般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没甚目的?”宁老太太转过头来盯着合昔,“你以为今日之宴只是普通宴会?今日很多达官贵人都会出席,整个宁府都无人怠慢,希望能结识几位公子,”宁老太太显然有些动怒。

    “你长得素净,如今又快要到及笄之年,虽说只是个庶女,也不及你永芝姐姐那般大方得体,却也难说不被赏识。”

    “若真撞上此等好运,你知道能给府里带来多少好处?你倒好,竟好意思说没甚目的?”

    合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。

    难得她刚才还欣喜地觉得,奶奶对自己的态度有所改观,没想到只是想通过自己谋些好处罢了。

    宁府对自己来说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呢?

    合昔默默想着,也许连家都称不上吧。

    思及此,心中不免有些悲凉。

    然而正在她沉默不语,思考如何答复时,一声清亮的女声终止了二人的谈话。

    “奶奶,大早上的,怎么还动了肝火呢?”宁青怡走过来,笑着拍了拍宁老太太的背。

    “五姐姐。”合昔服了服身子。

    宁青怡赶忙扶了扶她,又笑着道,“妹妹是不是今天心情急切,才不小心顶撞了奶奶?”

    宁青怡,宁鸿儒弟弟宁鸿泽的嫡女。

    虽说都在宁府,宁二老爷的宅院却深得多,因此平日无事也甚少走动。但宁青怡总能见到合昔忙着做事,想到她庶女出身,爹娘双双离世,无人讲心里却也猜出个三四分。

    无奈这种事自己也并不能插手,便只得打心眼儿里心疼这个妹妹。

    合昔知道她在帮自己,向她投去感激的一眼。正想回话,却又被堵回去了。

    “奶奶,我先和妹妹去了,大家等着呢,”宁青怡一边说一边拽了拽合昔的衣袖,“妹妹还小,有些地方想的不得体也是正常的。倒是奶奶,怎么反倒和小孩子置气呢?”

    宁老太太算不上喜欢宁青怡。

    但见她这么护着合昔,又想到合昔这般打扮想必也吸引不到什么公子赏识,所谓朽木不可雕,指望太多也没什么用。索性挥挥衣袖,示意他们走了。

    “刚刚真是谢谢姐姐了。”走出几步后,合昔握住宁青怡的手,眼圈有些红红的。

    “这有什么要紧?”宁青怡笑着挽过她的胳膊,“今天你就跟我一起吧,我去和王氏说一声。我娘今日恰巧探亲去了,没法和我一起,我一个人也甚是孤单。”

    说罢,她便拉着合昔走到王氏面前。

    “见过伯母,”宁青怡向王氏行了礼,“今日我娘出门探亲,只我一个人赴宴。就让合昔和我做个伴吧,我会照料好她的。”

    宁永芝神色有些阴晴不定。

    王氏巴不得合昔赶紧闪到一边去,省得自己女儿还要和她分一杯羹,想都没想便答应了。

    宁合昔长舒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而突然,宁永芝一个箭步走上前来,将宁青怡推到一旁,把合昔拉到了一边。

    合昔心里一沉。

    “宁合昔,你给我听好了。”

    果然。

    “别以为跟着宁青怡你就有了靠山。今天你胆敢做什么事,回来你给我等着!”

    “我让你,连你娘的坟都见不到!”

    宁永芝在她耳边,咬牙切齿,一字一字地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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