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出什么事了？”林皓坐上出租车后马上打给葛天，神经紧绷起来。葛天紧张的语气中带着些激动，甚至有些生气：“她怀孕的事你知道吗？”林皓的大脑突然感到一声闷雷，答道：“是。”“你怎么都没告诉我们？我们把她送到医院的时候大出血。”林皓瞬间被一阵巨大的压力压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，勉强吐出几个字：“医生怎么说？”只听那头陈晨夺过电话：“林皓，这样的事你怎么不事先告诉我们？万一出了什么事，谁负得起责任？我知道你担心林月，可也不能让沈菲冒这个险啊！”林皓沉默了。葛天从陈晨的手中拿过电话：“毕竟她是在我们身边出了这样的事，大家心里都不好受，说话有些激动了。现在最重要的是联系她的家人，沈菲她需要尽快手术……”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
林皓打电话给沈菲妈妈的时候，只说沈菲出事了，其他未提。林皓心里一团乱麻，沈菲昨天跟他告别时的身影再一次浮现在眼前，那柔弱而略显苍白的嘴唇缓缓地说：“明天见。总归是我对不起她的。”林皓想到沈菲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伤害的准备，但他却不能不为默许了这样的伤害而后悔。他曾经觉得沈菲的内心阴暗，可他何尝没有这样的一面？他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，只是不愿去想，甚至闪过这样的念头——那些代受的拳打脚踢至多是为她所犯的错付出代价。可是，“rh阴性血”，葛天的话在他耳畔挥之不去，这次流产会影响她一辈子。虽然这场风波多半因她而起，可是他还不至于恶毒到想让她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。而他，也没能替沈菲保守好秘密。一时间，深重的自责和负罪感涌上林皓的心头。
跟林皓一同冲进医院的，还有一张茫然而焦急的脸，是沈阿姨。医生严肃的神情已经把沈菲的状况透露了大半。“医生，我女儿，她怎么了？”“你要做好心理准备，你女儿这次手术，可能再也不能怀孕了。”沈阿姨霎时被医生的话弄懵了，解释道：“医生，不，我是沈菲的妈妈，我女儿叫沈菲。”经过医生一番解释和疏导，她如同五雷轰顶，直愣愣地在同意书上签了字。
沈菲被手术推车送进手术室，沈阿姨才醒过神来，只是比进门时憔悴了，泪水和克制着的哭声哽咽着发出来。世界上每个母亲都一样不容易。孙芷心把纸巾递给沈阿姨，轻轻地抚慰她的背。“这到底怎么回事啊？小菲，你别吓妈妈啊……是哪个混蛋干的好事！是哪个？”沈菲是极不愿别人尤其是家人知道这件事的。想到这一点，林皓走到沈阿姨身边，说：“阿姨，现在……沈菲她平安最重要。这件事，我有责任，我不该……”林皓话音未落，沈阿姨护犊心切的心情产生了激烈的反应：“是你？刚才打电话的是你是不是？”“阿姨，您别激动……”“我跟你拼了，她还在读高中啊！你们成天缠着她鬼混，把她弄成现在这个样子。都是你们害的，你们害的！”沈阿姨向林皓扑打过来。李倩和芷心拦住她，说：“沈阿姨，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李倩道：“如果林皓真的有责任，就是没拦住沈菲，沈菲她才被别人打得出了这样的状况。”“那她……怎么会怀孕呢？”沈阿姨觉得有些难以启齿。“沈菲她平时确实有一些来往的朋友。我们提醒过，也劝过她，只是有些事还是始料未及。今天，她出事，是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，是为了帮我们的一个朋友才出的事，所以林皓才说他也有责任。如果我们当时知道沈菲她的身体状况，断然不会让她参与进来，至少会最大程度地保护她。她现在出事了，我们都感到抱歉和难过，希望您也保重身体，现在这种时候，沈菲最需要您陪在身边。”沈阿姨抱着李倩痛哭，林皓的心揪着，其他人更是五感杂于心肺。
手术倒是进行得很顺利，只是沈菲很虚弱，未醒。
一个早上加中午，大家什么都没吃，孙芷心跟陈晨打包了饭菜回来。陈晨说：“沈阿姨，您先吃点。”芷心说：“这份鸡汤是给沈菲买的，待会儿得让您照顾她喝了。”葛天说：“沈菲她向来自尊心强，这件事执意没有告诉我们，一定也不想被别人知道。现在她没事我们也放心了，等一下她醒了，看到我们难免尴尬，我们过两天再来看她兴许更合适。这件事，您也放心，我们绝不会对外说的。”沈阿姨有些羞愧地点点头。林皓说：“你们先回去吧，阿姨先休息一会儿，吃点饭，我照看着沈菲。”沈菲本就亲口把怀孕的事告诉了林皓，大家都走了也并不妥当，林皓留下来是合适的。众人便答应着走了。
只听病床上沈菲用略显微弱的声音说：“他们都走了？”“走了。”林皓显然更早地发现沈菲苏醒过来的情况。“小菲，小菲，你醒了？”沈阿姨的声音中颤动着难以抑制的激动。“妈……”沈菲闪躲的神色无法回应母亲本能的担心。而沈菲的平安无事，片刻之后，让沈母回想起让她难以接受的事实，不禁流着泪，并未过分用力地捶打着女儿说：“死丫头，让你安分，偏不安分，把自己糟蹋成副样子。我真恨不得打断你的腿！”沈菲眼里含着泪，身体勉强往后缩。林皓拦住沈阿姨说：“沈阿姨，你知道沈菲出事的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谁吗？不是她最亲近、最信赖的家人，而是求助我这个没有多少交情的人！”沈阿姨激动的泪光中闪过一丝惊愕和作为母亲的失职感。她不禁有这样一瞬的反省——她仅仅给沈菲灌输了保守的观念，而不曾教给她在两□□往中的自我保护，更没有把自己建立成女儿在这方面无助时坚实的后盾。沈菲今天的伤害难道就没有她的责任吗？林皓的话让她无言以对，只用呜咽的声音对着沈菲说：“你呀你……”
“现在沈菲平安最重要，不是吗？这不是经历了这么多事后您最希望看到的吗？”林皓说得没错，但作为母亲的痛心和忧虑是难以抑制的：“你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！怎么办啊？”沈阿姨心如刀割，又恨铁不成钢。沈菲沉默着，脸上愈显苍白。林皓说：“阿姨，你们先聊一会儿。别忘了让沈菲把鸡汤喝了。”沈阿姨点点头。林皓走出了病房，关门的时候只见沈阿姨擦着眼角的泪，一边又端过鸡汤喂给沈菲喝。
林皓并未走远，片刻之后，沈阿姨叫他去病房，说是沈菲有话跟他说。
林皓进了病房，坐在病床一旁的灰色靠垫原木沙发上。“抱歉。”两个字从林皓的双唇间低沉地说出。
“你不是说会帮我保守秘密吗？果然一开始说起来做起来都是容易的，后来就做不到了。就像林月……”沈菲看了一眼被收在袋子里的白裙子，“算了，总归是我欠她的。”“你明明现在为她做了很多，为什么又要像怨恨她一样说这些话呢？”“不，我是为了我自己。我已经跟我妈说好转学的事了。折腾了这么久，我总算可以平平静静地走自己的路了。你回去吧，别忘了林月的日记本在吴小小手上。”沈菲缓缓地闭上了眼。林皓知道如果沈菲仅仅是为了回击吴小小，她也不必铤而走险。他走出病房，轻轻地带上了门。沈菲，想来也是林月的一个心结，这些是该告诉她的。
“小月，今天我去见的是沈菲。她知道吴小小想针对你的一些事情，是她告诉了我们，我们才制止了吴小小，保护了你，她也因为这件事受了很重的伤。我觉得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，这件事上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对你的，虽然嘴上没有说，但看得出来她对犯的错很后悔。”
林月如雨的目光落在白色的裙子上，窗外的风带着夏日的潮湿感和闷热感透过窗纱拂面而来，记忆一点点在脑海中弥漫开来，却是那般的干净清爽。
“天哪，沈菲，不会吧，数学就考了这么几分？”一个女生夺过沈菲按在手下的卷子。“哈哈哈，我以为你那么用功，能拿第一呢。这……也太让我们刮目相看了吧？”“第一？别逗了吧。这不是倒数第一就不错了吧？”“你脑子是不是被猪啃啦？”“哈哈哈……”几个女生连轰带炸地奚落沈菲，几个男生帮腔作势，捧腹大笑。“你们干什么呢？”林月一进教室就看见一堆人拿着沈菲的试卷笑个不停。“林月，你看看，你们不是经常一起看书写作业吗？她也跟你差太多了吧？”“还好，还好，班里两个第一都被你俩拿了。”紧随着便是又一阵大笑。“够了！高中有三年，很多人都是后来居上的，你们这么嘲笑别人未免太早了吧？何况沈菲这次就数学一门没考好。”“只有数学没考好，就能倒数？厉害。”“我们等着看她怎么后来居上。”之后也班里不少人叫沈菲“书呆子”，嘲笑她死读书之类的。林月告诉她，用结果说话，帮她温习功课，教她理清解题思路。
虽然在别人的嘲笑中，沈菲有过泄气和难过，虽然起初看不到自己进步的沈菲抱怨过林月，但她总算够用心，够努力，在林月的鼓励，以及对葛天目光的期待中，沈菲的期末成绩跃居班级第十，让许多人瞠目结舌。而沈菲也走出了一整个高一的压抑和不安。
“林月，你等等。”沈菲追上快要走出教学楼的林月。她看着沈菲满头大汗、略显凌乱的头发，不禁笑了：“你跑这么急干嘛呀？你的行李是不是又忘拿了？”沈菲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：“对啊，我又忘了。你等等我，我去寝室拿。”“诶，我陪你去吧。”沈菲一听开心地笑了。
从寝室楼出来，沈菲说：“真不好意思，每次都让你等我，还帮我拿行李。”“没事的。”“谢谢你。如果不是你，我也不会考得这么好。”“才没有。你一点就通，又比别人努力。这是你该有的成绩。”“林月，我们明天一起去逛街吧。我知道有一家店的裙子特别好看，我们一起去看看怎么样？我正想着送你一条。”“去逛街没问题。送我就不用了，我正好想买条裙子。”
店里的裙子的确都很好看，林月一眼就看中了一条白色不过膝a字连衣裙，没有很多的修饰，简单清爽。林月从试衣间出来，沈菲顿时被这条裙子的清新脱俗给吸引了，说：“林月，你穿这条裙子简直太漂亮了。”“是吗？你也试试这条。”沈菲穿着也不错，两人便买了同款。
几天以后，欧阳、葛天、林月、沈菲、林皓、立宾一群人一起约着去郊游，葛天看见林月的第一句话就是：“小月，你今天真漂亮。”沈菲那天也穿着同样的裙子，虽然其他人也说好看，但却半点没引起葛天的注意。林月玩累了，坐在河边，沈菲走过去跟她聊起来：“林月，你觉得葛天怎么样？”林月说：“他人很好啊，又热心，性格还很温和，很会照顾朋友。”“还有呢？”“还有啊，还有……你有没有发现，葛天有点像程旭安，尤其是背影。”林月说得正在兴头上，但沈菲并没有笑。“还有，他眼里只有你。”“沈菲，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啊？哈哈哈。”
林月已经不记得当时沈菲是怎样的表情，只记得从那一天以后，沈菲再也没有穿过那条白裙子，而她也渐渐明白沈菲对葛天的心思，只是想不到他们两个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
林月出了门，打了车，向医院走去。她站在病房外，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沈菲面色发白，略显虚弱，她曾经很多次问自己，为什么沈菲会站在吴小小那边鼓励和针对自己，她震惊于沈菲通过那样的手段来挖掘她的隐私，然而此刻，她对沈菲的记恨一点点的消散了。她看着眼前那个遍体鳞伤的女孩一点儿也不疑惑，一点儿也恨不起来了。
她轻轻地推门进去，在沈菲的床边安静地坐下来。沈菲微微醒过来，看到林月后，她的眼里闪烁出激动的目光。“是不是很惊讶？”林月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，天色转暗，天上的云也慢慢变成青灰色。林月继续说：“我也很惊讶。我竟然会再见你。原本我以为，比起吴小小，我会更恨你，我们原来是那么好的朋友。可是，我看到你现在的样子，却一点儿也恨不起来。”“你是来笑话我的吗？”“我不明白是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？”林月眼里略过一丝隐隐的泪光，窗外的树被骤起的大风吹得东揺西晃。“嫉妒。”沈菲的目光渐渐转向平静。“所以我该恨自己，是吗？”沈菲沉默了片刻，远方乌云密布的地方显然已下起了大雨，雨声和雨丝悄然席卷而来，沈菲说：“林月，我起初真的很喜欢你。你那么优秀。但是，你对我变得冷淡了，你为什么不能像对待欧阳那样对我？老师的赞许，同学们的羡慕，葛天对你的喜欢，我希望得到的一切注意的目光，对你而言都是那么轻而易举，我没办法不讨厌你。”“既然你这么不喜欢我，为什么这么伤害自己来帮我？”林月眼角溢出了泪水，转过头来，看见满脸泪水的沈菲，窗外的雨肆意地下着，拼命地拍打着树木、长廊、玻璃窗，冲洗着空气中的闷热和灰尘。沈菲说：“因为……最后回头的时候，发现原来你才是陪我成长的朋友，而我，总归是欠你的。”
林皓被一场大雨挡回了医院，沈阿姨看到林皓还没回家说：“你陪妹妹来的？”“林月？”“是啊，这孩子正在小菲的病房呢。”林皓马上赶去病房，看到两人相安无事地坐着，林皓到一旁给家里打了个电话，说林月跟他在一起，让爸妈放心。
林月红着双眼出来的时候，林皓搂着她，说：“从家里出来也该说一声啊，爸妈都担心你呢。”
这一晚，林月睡得很平静。下午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消了声息。夜，很安稳。